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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第3页）

“没有。”曲珍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今晚不拍星河，随便拍拍。”

“那你在拍什么？”

曲珍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取景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拍我想记住的东西。”

谢玖言侧头看他。

星光下，曲珍的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专注看着相机屏幕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尊少年佛。他的皮肤是高原晒出来的浅麦色，被星光照着，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确实在看相机屏幕。但谢玖言觉得，他也在看更远的地方。

“你每天都拍吗？”谢玖言问。

“能拍就拍。”曲珍说，“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刻，就没有了。”

“比如？”

“比如今天的风，今天的温度，今天的晚霞。”曲珍顿了顿。

“比如今天认识了一个从四川来的人。”

谢玖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很快用一声轻咳盖了过去，把脸转向另一边，装作在看远处的山峦：“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

他想说“肉麻”，但说不出口。因为曲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干净得像阿里的空气。

“怎么？”曲珍偏头看他，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

“没什么。”谢玖言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含糊的嘟囔，“话真多。”

曲珍轻轻笑了一下，没反驳。他把相机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借着星光写了几行字。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你写什么？”谢玖言忍不住问。

曲珍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没有给他看。

“以后告诉你。”

后来谢玖言才知道，那个本子上写的是曲珍每天都会记的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短诗，有时候是一个意象，有时候只是一个词。

那天晚上他写的是：

“他说他叫谢玖言。名字很好听。像荒原上突然落了一场雨。”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直坐到银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曲珍站起来，重新举起相机，谢玖言就坐在旁边看他拍。他不说话，不去打扰，只是看着曲珍在星空下调整角度，等待曝光，按下快门的每一个动作。

近乎虔诚。

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谢玖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父亲。不是那个在家里砸东西、骂人的父亲，而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深处那个还会带他去公园的父亲。那时候的父亲，眼里也有这种光，温柔的没有被生活磨碎的光。

后来那个父亲不见了。被偏执和暴躁一层一层裹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曾经以为，全世界所有的温柔都会被磨损被污染被抛弃，没有人能例外。

但此刻，一个在荒原里守了九年星空的牧民少年，正安静地告诉他：不是的。

“拍完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