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把喉头的酸意和饼干一起咽下去。
“你呢?”曲珍忽然问。
“我什么?”
“你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让自己记住很久的风景,是什么?”
谢玖言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小生活的城市没有盐湖,没有雪山,没有藏羚羊。他记忆里最深刻的“风景”,是很就之前,他妈带他坐公交车去成都郊区的一个小公园。那天是周末,父亲难得不在家发脾气,他妈难得笑了。公园里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上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他站在池塘边上,看着那些晃动的柳枝,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柔的画面。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公园。池塘大概早就被填了,柳树大概也被砍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记得他妈笑了。
“一个破池塘。”他开口,语气刻意轻描淡写,“几棵柳树,水是绿的,没什么好看的。”
曲珍听完,没有说“那挺好的”,也没有说“听起来不错”。他安静地看着谢玖言,目光温温的,带着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干净的注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玖言整个人僵住的话。
“你想家了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在谢玖言心里最软的地方。
谢玖言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盐湖对岸的雪山。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想家?他想什么家?那个家有什么好想的?一个偏执暴躁的父亲,一个永远在隐忍的母亲,一间永远飘着压抑气氛的屋子。他从十八岁逃离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去。他不回去。他不想。
但他想他妈了。
他想那个在池塘边上笑了的母亲。想那个在隔断间外面打电话来,声音里全是忍着不敢哭的母亲。想那个他临走前塞了几千块钱在她枕头底下,她发消息说“你在外面好好的”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只知道曲珍没有催他,也没有转移话题。那个牧民少年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像他等风停等云散等光线恰到好处时按下快门一样。
“有一点点。”
“回去吧。”谢玖言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盐粒,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吊儿郎当,“盐湖也就这样,看够了。”
曲珍没有戳穿他。他站起来,把水壶和干粮收进挎包,跟在谢玖言后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轻轻叫了一声:“玖言。”
谢玖言停下脚步,没回头。两个字从曲珍的嘴里说出来,像是被风吹过的经幡,轻而清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干吗?”
“回去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回去再说。”
“你又来这套。”
但这次他没有追问。因为在曲珍说“玖言”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他对这个只认识了三天的人,已经没有陌生感了。不是刚认识的旅伴,不是萍水相逢的藏地少年。
是曲珍。
是那个走路永远不急不慢、说话永远轻轻软软、看你的时候永远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人的曲珍。
是那个他跨越三千公里来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