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
谢玖言想说他幼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个十九岁的牧民少年信的东西太多了。
信传说,信星空,信百年一遇的念青枕星,信一颗流星能实现愿望,信一台旧相机能装下父亲没来得及看完的人间。在任何一个城里人看来,这些都是幼稚的不切实际的而被现代文明淘汰掉的迷信。
但曲珍就是信。而且他信了九年,把自己信成了这片荒原上最温柔的人。
“那你呢?”曲珍反问,“你信什么?”
谢玖言沉默了很久。
他信什么?他曾经信过文字,信过写东西能改变什么。后来文字变成了谋生的工具,变成了每天一万字的KPI,变成了被读者骂被编辑催,被数据绑架的焦虑源头。他曾经信过逃跑,信过离开那个家就能获得自由。后来他自由了,也孤独了,一个人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发现自由和孤独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正反面。
“我不知道。”他说。这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在叹气。
曲珍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他转过身,正对着谢玖言,认真地看着他。星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你信我吗?”
谢玖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来不及用任何吊儿郎当的表情来掩饰。曲珍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很认真地在问信不信自己。
他信吗?他跨越三千公里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海拔四千五的荒原上跟着他走三个小时去看一片盐湖,穿着他缠的旧布条,裹着他的旧棉袍,喝着他煮的酥油茶,听他讲那些古老到被所有人遗忘的传说。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信不信”这个问题。
因为他一直在信。从第一天晚上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他就信了。
“信。”他听到自己说。
只有一个字。他放弃了“还行吧”“凑合”“看情况”这种他用来保持安全距离的废话。
就一个字。
曲珍听到这个字,眼睛弯了一下。他的瞳孔里有星光在晃动,那一瞬间的温柔安静而盛大,像盐湖的倒影,像夜空的星河,像荒原上一场无声的落雪。
“那不就行了。”他说。
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消失了,银河开始从东边的雪山背后升起来。今晚的星空特别通透,没有云,银河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像是神灵。星光亮到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淡淡的模糊的影子,在荒原的地面上轻轻晃动。
谢玖言抬头看着这片浩瀚到令人失语的星空,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憋了好几天的问题。
“你找了念青枕星九年,这九年里,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接近的一次?”
曲珍沉默了一会儿。
“有过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提起了某个埋得很深的记忆,“三年前,冬天。那晚的星空异常得厉害,银河特别低,低得像要掉下来。我在东边的垭口上守了一整夜,看着星带慢慢成形,颜色从银白变成淡紫再变成深蓝,和阿妈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以为就是那晚了。”
“然后呢?”
“然后起云了。”曲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相机背带的边缘,“一大片云从北边飘过来,把整片天遮得严严实实。我在垭口上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云散了,星带也散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谢玖言注意到,他拨弄相机背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次之后,你有想过放弃吗?”
曲珍摇了摇头。
“没有。”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头顶的星河,眼神还是干净的笃定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却从未磨损的温柔,“阿妈说过,念青枕星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是它来找你。你要做的,就是一直等,一直走,一直拍。等它觉得你准备好了,它自己会来。”
谢玖言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