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擦碗的布挂好,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才轻声说:“有的。只是没人看到过。”
谢玖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昨天更冷了一些。但也只是风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最后一个搪瓷碗,把它放在灶台上摆好,然后跟着曲珍走进了帐篷。
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已经睡下了,呼吸平稳而安详。酥油灯的火苗在铜盏里静静地燃着,光晕在帐壁上摇摇曳曳。两个人在羊毛毡上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谢玖言盯着帐篷顶的牦牛毛毡,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
剁馅时覆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山坡上玛尼堆前那双红了的眼眶,还有那句“只是没人看到过”。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安慰人这件事从来不在他的技能库里。他只会用嘴硬和冷嘲热讽来应对一切柔软的东西,而此刻这个帐篷里到处都是柔软的,连空气都是。
“玖言。”黑暗中,曲珍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玛尼堆那里写的字,谢谢。”
谢玖言把脸往毛毯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行字,有什么好谢的。”
“不是只有一行字。”曲珍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谢玖言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毛毯粗糙的质感蹭着脸颊。
“阿爸走之后,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担心我。”曲珍的声音继续从黑暗中传过来,平静而缓慢,像是把藏了很久的话终于拿出来晾一晾,“担心我太小,担心阿妈没人照顾,担心这个家撑不下去。我每年给他刻玛尼石,每年都在心里跟他说,我很好,阿妈也很好,让他不要担心。但我不确定他听不听得到。”
他顿了顿。
“今天你写了那句话,我觉得,他应该听到了。”
谢玖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这九年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不累吗”,想说“你怎么能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你到底是什么做的”,想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因为我快受不了了…”。
他只是从毯子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曲珍的手。他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很快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又收了回去。
“你阿爸肯定听到了。”他把手缩回毯子里,声音别扭得像是被拧了好几道弯才从嘴里放出来,“而且你不用每年都自己刻。明年,明年我帮你刻。”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曲珍轻轻翻了个身,声音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你会刻玛尼石吗?”
“不会可以学。”
“你不是说学藏语比写一万字还难吗?”
“那是另外一件事。算了你别问了,我说到做到。”
曲珍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只有一声,在黑暗里一闪而逝,但谢玖言听到了。他还听到了曲珍把被子往他这边拉了拉,大概是翻身的时候滑下去的,然后又拉了一下,确认他这边的被角也盖好了。
“晚安哦”
谢玖言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牦牛哞叫,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用一种非常不争气的频率砰砰砰地敲着胸腔。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
比高原反应更严重的,更不可逆的完。他来阿里之前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采风,找灵感,见一个拍星空拍得很好的人,给自己的网文找素材。他把这些理由一层一层地码好,码得像一堵墙,堵住所有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可能性。
而现在,那堵墙正在倒塌,每一块砖都被那个牧民少年用不经意的,温柔的,致命的方式一块一块地抽掉。
他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今天的不知道多少声“没出息”。然后他想,骂就骂吧,反正曲珍听不到。
只是有一件事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来阿里,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鬼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