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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第1页)

阿里的清晨是有声音的。

曲珍说那是太阳的呼唤。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路摩擦过草尖和碎石的气流声,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荒原上缓缓地抚过;牦牛在畜栏里发出低沉的哞叫,声音穿过晨雾,传到帐篷里的时候已经被过滤得又轻又远;还有鸟,漫山遍野的鸟,在某一个约定好的时刻同时开口,把整个旷野唱成一座没有墙壁的殿堂。

谢玖言就是被这些声音叫醒的。

他在羊毛毡上翻了个身,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上浮,身体比意识更先感知到周围的一切。牦牛毛毯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蹭着下巴,羊毛毡被体温焐热的区域和没有被焐到的区域之间有一条微妙的分界线,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的轻柔的,就在不远处的木榻上。

他睁开了眼。

帐篷里还很暗,只有帐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淡金色的光,细得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那道光正好落在曲珍的木榻边上,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画了一道亮边。曲珍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半旧的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轮廓。晨光在他脸上描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

谢玖言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单纯地想留住这一刻。曲珍的睡颜有一种他在所有星空照片里都没见过的安静,不是那种被快门定格下来的静止,而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带着体温的安宁。但他没有相机。相机在曲珍的挎包里,挎包挂在木榻那头,要拿就必须跨过曲珍,而他不愿意吵醒他。

于是他用了另一种方式。他用眼睛拍了一张照片,把它存在了记忆里某个不会被时间模糊的角落。

他在羊毛毡上躺了一会儿,等着身体慢慢醒透。这是他在阿里学会的新习惯,起床不能急。海拔四千五,猛起会头晕,会眼前发黑,会像第一天那样蹲在石灶旁边吐得狼狈不堪。曲珍教他的。醒了之后先躺一会儿,让心跳慢慢加速,让身体慢慢适应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这些“慢慢来”的小习惯正在一点一点地替换掉他原来那些“快一点”的生存法则,像是阿里的风把成都的尾气一层一层地吹走。

等心跳平稳了,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来。曲珍的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木榻上捻佛珠。她听到动静,朝他这边微微侧了一下头,笑了笑,没有说话。谢玖言轻声说了句“阿姨早”,然后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草尖上凝着露水,被晨光一照,整片草甸都在闪光,像是被撒了一层碎碎的玻璃。东边的雪山顶上已经染上了第一抹光,而西边的天空还带着夜色的余韵,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浅紫之间的微妙渐变。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在群山背后蓄势待发了。

他在石灶旁边蹲下来,学着曲珍的样子生火。干牛粪饼被夜晚的潮气浸得有点湿,他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反而把自己呛得直咳嗽。最后他想起曲珍的办法。先把一小撮干草揉成团点燃,再把细碎的干牛粪撒上去,等火苗稳了再加大的。他试了三次,火终于着了。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把一小片石灶照得暖融融的。

他在火上架好水壶,然后站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这是他来阿里之后第一次独自生火,之前要么是曲珍已经生好了,要么是曲珍在旁边教他。今天是第一次,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告诉他火苗小了要加柴,水壶歪了要扶正。他一个人把火生起来了。这个在成都连煤气灶打不着都会烦躁地骂街的人,此刻正蹲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荒原上,对着一团火的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水烧开的时候,曲珍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水壶,又看了看蹲在灶边正用一根小木棍得意洋洋地拨弄炭火的谢玖言,愣了一秒。

“火你生的?”他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壶身,确认水真的烧开了。

“不然呢?”谢玖言把木棍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生个火而已,又不是造原子弹。”

曲珍笑了一下。他拿起水壶往搪瓷碗里倒了热水,端给帐篷里的母亲,然后又走出来开始准备早茶。但他经过谢玖言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就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力道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谢玖言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干吗?”谢玖言扭头看他。

“没干吗。”曲珍低头往酥油茶桶里放茶砖,嘴角弯了一下。

谢玖言没有追问。他把下巴埋进外套领口里,假装在研究远处那两只正在追逐嬉戏的旱獭。耳朵尖有点热,大概是刚才生火的时候被火苗烤的。

早茶之后,曲珍说今天不出远门,就在附近。连着跑了好几天,谢玖言的高原反应虽然好转了,但嘴唇还是有点发紫,指甲盖也带着淡淡的青色。这都是身体还在适应海拔的表现。曲珍没有明说,但谢玖言听懂了,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需要休息,更因为他不愿意拒绝曲珍的提议,不管那个提议是什么。

近的地方,是帐篷后面那片小小的草甸。

说是草甸,其实就是帐篷和最近的山丘之间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面积不到半个足球场大。但这个距离,不到三百步。

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曲珍。

曲珍先检查了太阳能板。那块给移动硬盘和笔记本电脑供电的小板子被昨晚的风吹歪了,角度偏了十几度,他用一根木棍把支架重新调整好,对准东南方向最佳的日照角度。然后他用一块湿布把板面上的灰尘擦干净,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仪器而不是一块几十块钱的太阳能板。

然后是畜栏。他绕着畜栏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根木桩的牢固程度,用手推了推,确认前天雨夜里修好的那根没有再松动。三头牦牛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他走到哪就跟到哪,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喷在他后背上。他顺手给每一头牦牛的饮水槽里添了水,又撒了一小把盐巴在它们的草料里。

然后是母亲。他回到帐篷里,扶着母亲走出来,让她坐在帐篷门口阳光最好的位置,把毯子给她裹好,确认水杯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蹲在她面前,用藏语轻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告诉她今天不会走远,就在附近。母亲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微微侧头蹭了一下母亲的掌心,然后站起来。

每一件事都做得安静而专注。不是完成任务,他在照料生活。这之间有微妙但本质的区别。前者是不得不做,后者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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