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你相册里那些诗,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嗯。”曲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了谢玖言的耳朵里,“从小就喜欢写。阿妈说,话要是说给风听,风会记住。但写下来的话,是给人记住的。我就写了。”
“你写得很好。”谢玖言说。他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人,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生硬,像是练习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一句话。但他还是要说。因为那些诗值得,写诗的人更值得。
“谢谢。”曲珍轻声说。
“你那句诗,‘世间的神明护佑万千众生。可我什么都没有了。’后面的半句是什么?”谢玖言问。这个问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在他脑子里了,一直攒着,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曲珍沉默了几秒。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像在替他们传递某种犹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句话没有后半句。我写的时候就只写了一半。”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谢玖言,眼睛里映着星光,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因为我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谢玖言看着他,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起第一天在古树下,他脑子里自动补全的那句“除你之外”。当时他被自己吓到了,觉得荒唐,觉得过分,觉得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的人产生这种想法。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第十七个夜晚,星光当头,和这个人肩并肩坐在同一条石头上,他发现那个想法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当时的“荒唐”变成了现在的“确定”。
他深吸一口气。高原的夜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烈,让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谢玖言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就顶在喉咙口,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说出来。可就在这一刻,帐篷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是母亲翻身的声音,带着一点模糊的梦呓般的喃喃。紧接着,三脚架上的相机也发出了“滴”的一声,第一张星轨曝光完成了。
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被拉了过去。谢玖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站起来,假装去看相机的曝光结果。曲珍也站起来,走到三脚架前检查照片。
“拍到了。”曲珍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软,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欢喜,“你看。”
谢玖言凑过去看屏幕。照片上,银河在画面中形成了一道明亮的光带,古树的剪影安静地立在画面一角,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星星不再是单点的光斑,而是被拉成了一条条极细的光弧,以北极星为圆心,一圈一圈地,若有若无地散布在银河的周围。那是长时间曝光留下的星轨,是时间的痕迹。
“这还不算好。”曲珍说,“再叠几张,星轨会更明显。你如果累就先去睡,我再拍一会儿。”
“不困。我陪你。”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曲珍也继续站在三脚架前,设好下一组曝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荒原上,在零下的夜风里,陪着一台旧相机和满天星轨。
谢玖言看着曲珍的背影。那件旧棉袍在风里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像一团被风揉来揉去的旧布。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散,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尾,紧抿的唇线。他站在星空下,像是从星空里走出来的人。
谢玖言想,他刚才差一点就说了。差一点就把那半句诗补完了。但他现在又觉得,没说出来也许是对的。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不适合这样被风一吹就散,它应该被留到某个更郑重的时刻。某个他自己也确定不会逃的时刻。
他裹紧了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抓绒外套,那是曲珍换给他的,他把脸埋进领口。衣服上有曲珍的味道,他闻了很多遍,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这个味道,还是喜欢这个味道所代表的人。
很久以后,曲珍终于收起三脚架和相机,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
“睡着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问出来的。
谢玖言睁开眼。他确实半睡半醒,意识在风声和星光之间浮浮沉沉。听到曲珍的声音,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别在这里睡,会着凉。”曲珍说,手没有立刻拿开,停在他额头上多待了一秒,“进去睡吧。”
谢玖言没有躲。他仰起脸,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曲珍。对方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被星光照得发亮。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伸手碰一碰那双眼睛。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站起来,跟在曲珍身后,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酥油灯已经快燃尽了,火光小得只剩一个黄豆大的蓝点。曲珍重新添了一小块酥油,火苗跳了两下,重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两个人在各自的铺位上躺下,和往常一样,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谢玖言盯着帐篷顶,想了很久,最后轻轻叫了一声:“曲珍。”
“嗯?”
“你今晚教我拍的星轨,等找到了念青枕星,我们也在那棵古树下面拍一张。”
曲珍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谢玖言听到他翻了个身,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音。
“好。”
谢玖言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曲珍,把脸埋进毛毯里。他在心里把“等找到了念青枕星”这句话重新拆开,发现自己在用“等”这个字。以前他会说“如果”。如果找到了。如果真的有。但现在他开始说“等”。等找到了。等那个传说出现的夜晚。等他们一起在古树下按下快门。
从“如果”到“等”,三千公里的路,十七个夜晚,他变了。
而他自己,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