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中曲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把整个后颈都交给了他的手。
冲净之后,曲珍站起来,用干布擦头发。他的脸被水汽蒸得微红,眼睛很亮,像下过雨之后的天空。谢玖言看着他,突然有点移不开眼。
“怎么了?”曲珍问。
“没怎么。”谢玖言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看向溪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打着旋,往远处去了。
曲珍把头发重新扎起来。他的手指在脑后绕了几圈红绳,动作又快又轻巧,几秒就扎好了。然后他拍了拍谢玖言的肩膀:“走,回去煮茶。”
谢玖言跟在他后面,踩在湿软的草滩上,看着曲珍的背影。他明明刚洗过头,清清爽爽的,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曲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属于溪水和皂角粉的清新气味,从他的后颈,他的发梢,他走路的步伐里飘出来,像一张网,把他整个裹进去。
他认命了。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喜欢到在这样日常的细碎的午后,跟着他回帐篷煮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里。
傍晚,他们照例在帐篷外点起了火。曲珍煮了一锅甜茶,用的是上次赶集时买的那一小块砖茶和一点点红糖。甜茶的味道比酥油茶温和,入口有一种绵长的软软的香。
谢玖言捧着搪瓷杯,和曲珍并肩坐在火堆旁。巴桑和罗布已经回他们自己的小帐篷了,草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曲珍。”谢玖言叫了一声。
“嗯。”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曲珍捧着杯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阿妈说过,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照顾谁,是谁都愿意为了对方变成更好的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爸和阿妈就是这样。阿爸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每天都会做一件事,就是早上起来先看阿妈一眼。他说看到阿妈在,就觉得这一天值得。阿妈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安心的,就是每天醒来都能听到阿爸在帐篷外生火的声音。声音在,人就在。”
谢玖言喝了一口甜茶。很甜,甜到嗓子眼里,但心口却发酸。
他想起曲珍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听帐篷外的声音?现在是谢玖言在生火了。最近这几天,他学会了在曲珍醒来之前把火烧好,把水壶架上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应该做。
现在他明白了,他是在复制曲珍父亲做过的事。用一种很笨的很安静的方式,告诉帐篷里那个人:我在这里。
“你每天早上听到我生火的声音了吗?”谢玖言问。
曲珍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头看了谢玖言一眼,眼睛被火光映得微亮,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听到了。”他说。
谢玖言的心一颤,强撑着用平常的语气说:“那你怎么也不夸我一句,我起得比你早。”
曲珍轻轻笑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说:“我每天早上都在里面听了一会儿才出来。你生火的样子,比我还熟练了。”
谢玖言把杯子搁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曲珍刚才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为这种进步而得意,但他真正在意的,是曲珍每天早上都在听。他听着自己生火的声音醒来。
那声音在,人就在。曲珍的父亲给母亲的安全感,曲珍现在是不是也正在收下?他不敢问,但他觉得,应该是的。
火光跳了跳,一小截干牛粪在火堆里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那些火星升起来,在夜色里一闪,就灭了。像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停在半途,最后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灰。
谢玖言决定再等一等。等一个更合适的夜晚,等那颗枕星出现。他要在这片星河最亮的时候,把这句话交给它。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