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他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在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嗯?”
谢玖言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他想说“我好像喜欢你”。就六个字,他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又一遍。可当他真的看着曲珍那双清澈的,带着高原阳光温度的眼睛时,他发现那六个字太重了,像六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不怕表白被拒。他怕的是万一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
曲珍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自己应该退后一步,好到他不确定自己的喜欢会不会变成一种打扰。
“你脸上有东西。”他伸出手,在曲珍脸颊上轻轻拂了一下。他本来是想拍一下的,但碰到那皮肤的时候,指尖像被什么吸住了,变成了一个极轻极轻的柔和的触碰。
曲珍没有躲,只是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像在辨认谢玖言眼里那团说不清的情绪。他的脸颊在谢玖言的指尖下,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
然后谢玖言看着曲珍眼下的痣,把手收了回来。“是草屑。”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曲珍“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拎着草筐往畜栏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玖言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谢玖言终于看懂了的藏在最深处的柔软。
“今天下午,去不去溪边洗头?”曲珍问,“天气好,水也不凉得那么厉害。你头发该洗了。”
谢玖言看着他那根红绳扎着的小马尾,忽然笑了。这个邀请太日常了,太曲珍了。这个人不知道刚才在谢玖言心里发生了多大的地震,他只是在关心谢玖言该洗头了。
“去。”谢玖言说。
溪水从雪山上流下来,流到草场这一段时已经不像源头那么刺骨了,但仍凉得人激灵。曲珍蹲在溪边一块大石头旁边,用木盆舀水。他往盆里倒了一点皂角粉,搅开,让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谢玖言坐在石头上,低头把头发浸进盆里。曲珍的手指穿进他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轻轻地慢慢地搓揉。那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像一场温柔的按摩。谢玖言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头皮快要被这股暖意融化了。曲珍的手指从他的额前发际线一路揉到后颈,偶尔碰到耳朵边缘,又迅速滑开。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簇火苗,在他皮肤上跳一下,然后熄灭,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
“你这手法,比成都的理发店还好。”谢玖言闷声说,声音从水盆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
“阿妈眼睛还好之前,我经常帮她洗。”曲珍说,“后来眼睛不好了,我也习惯给她洗。你的头发比阿妈的硬。”
“男人头发当然硬。”
曲珍轻轻笑了一下,手指在他后颈上又揉了几下,然后舀水冲净泡沫。清水顺着谢玖言的脖子流下来,打湿了他衬衫的领口。曲珍用一块干布包住他的头发擦,动作轻而熟练。谢玖言任由他摆弄,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照顾得服服帖帖的大型犬。
“该你了。”谢玖言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我帮你洗。礼尚往来。”
曲珍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声“好”。他换了一盆水,蹲下来低头,把扎着头发的红绳扯下来放在一旁。头发散开的那一瞬,谢玖言呼吸停了一拍。
曲珍的头发比在远处看要长,散下来之后垂过了耳垂,发质细而软,被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像一捧浸了水的黑绸。
谢玖言把手伸进盆里,手指抖了一下才插进曲珍的头发。他从来没给别人洗过头,动作生硬而笨拙,手指不是太轻就是太重,完全没有曲珍给他洗时那种恰到好处的节奏。
他有点沮丧。觉得自己把人家的头发当成了搓衣板。
“你的手在抖。”曲珍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笑意。
“水太凉了。”谢玖言胡说。
“那你还用劲揪我头发。”
“谁揪你了,我是在洗。”
曲珍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他。他安静地蹲着,低着头,露出后颈。谢玖言的手指从那里滑过,感觉到曲珍的颈动脉在皮肤下轻轻跳动。他把动作放慢,放轻,一点一点地把那捧头发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