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母亲的眼睛在转场后第九天开始恶化。
那天早上谢玖言照例在帐篷外生火,刚把水壶架上去,就听到帐篷里传来曲珍急促的叫声。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叫“阿妈”。
他用一种谢玖言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慌乱的语气连续叫了两声。谢玖言的心猛地一沉,扔下手里的火钳就往帐篷里跑。
掀开帐帘,他看见曲珍蹲在母亲榻边,双手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半靠在被褥上,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只手捂着额头。她的眼睛本来就没有焦点,此刻更像是蒙了一层灰雾,连眼白都泛着不健康的红。
“怎么了?”谢玖言压着声音问。
“阿妈早上起来说头晕,刚才突然一阵一阵地痛。”曲珍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是克制着,但谢玖言看见他握着母亲的手在发颤,“是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但这次比之前重。”
谢玖言走过去,蹲在曲珍旁边。他伸手试了试曲珍母亲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发凉,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像在憋着什么,嘴微微张着,发出极细的呻吟。
佛珠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散在被子上,线断了。
“要送医院。”谢玖言说。他没有用问句。
曲珍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慌乱一点一点地压回去,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镇定,但谢玖言看得出那层镇定有多薄,像一层随时会碎掉的冰。
他站起来,从木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在热水里浸了,拧干,轻轻敷在母亲额头上。然后对谢玖言说:“帮我看一下阿妈,我去找巴桑。”
谢玖言点头。曲珍转身出去了,步子很快,掀帐帘的时候手都在颤。
帐篷里安静下来。谢玖言跪坐在曲珍母亲身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学曲珍的样子,把那块湿布重新换了一次,再敷上去。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尤其是一个看不清的,被疼痛折磨着的老人。他的动作很笨,湿布上的水顺着老人的额角流到了枕头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
“没事的,阿姨。”他轻声说,声音却不像自己了,“曲珍去叫人了,我们马上去医院。没事的。”
母亲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微微侧了一下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谢玖言把耳朵凑过去听,才勉强分辨出那是两个汉字:“谢谢。”他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巴桑用那辆老旧的摩托车载着曲珍去了镇上,联系了一辆有斗的皮卡,又急匆匆地开回来接人。谢玖言把曲珍的母亲扶到摩托车斗里的简易坐垫上,曲珍坐在旁边扶着。巴桑的摩托车在草甸上歪歪扭扭地开着,谢玖言不放心,骑着曲珍家那匹用来驮东西的老马跟在后面。他不会骑马,但老马温顺,自己跟着前面的摩托车走。
半路上曲珍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喊了一句“慢点”。谢玖言想说“你才慢点”,但风太大了,他一张嘴就灌了一嘴的风沙,只能点了点头。
镇上的卫生所很小,只有三间平房和一个很小的院子。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汉族男人,在阿里待了十几年,话不多,看诊时眉头一直锁着。
他给曲珍的母亲做了简单检查,用听诊器听了心音,又用手电照了照眼睛。整个过程里曲珍一直站在旁边,医生说一句他应一句,偶尔用藏语和母亲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哄她。
谢玖言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看进去。曲珍的背还是直的,但肩膀比平时收得紧,像在用力撑着什么东西。
“病人需要去县医院做详细检查。”医生从诊室里出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的情况不单是眼睛的问题,可能有高血压和脑供血不足。我这边开点缓解头晕的药,但根治不了,得去县里拍片子。”
曲珍跟着出来,问清楚了县医院的位置和挂号流程,然后去药房拿药。谢玖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卫生所狭长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谢玖言走快两步,和曲珍并排。
“明天就去县里。”谢玖言说,“我跟你一起去。”
曲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的钱——”
“我卡里还有几千多。”谢玖言打断他,“够用。县医院挂号拍片子能花多少钱?大不了我叫我妈转点过来。”
曲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谢玖言看着他,发现曲珍的眼睛红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之后,终于有人替他分担了一点的释然和委屈。他一直撑着,从早上到现在,撑得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但此刻,在这条狭窄的,漂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他红着眼睛看谢玖言,像在问:可以吗?我可以靠你一下吗?
谢玖言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拍得比预想中要重,重到像在给他传递某种力量。曲珍被拍得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点红色已经退了大半。
“好。”他说,“明天去县里。”
回到牧场已经是深夜。巴桑把摩托车开进草场时,车灯惊得牛群一阵骚动,牧羊犬在远处汪汪地叫了好几声。
曲珍的母亲在车斗里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药效大概是起了作用。曲珍把她抱进帐篷,动作轻而熟练,像抱着一件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谢玖言在旁边帮他掀帐帘、铺被子、倒热水,两个人配合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等把母亲安顿好,夜已经深透了。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谁也没有说话。新草场的星空依旧亮得惊人,银河铺满头顶,每一颗星都清晰得像刚被溪水洗过。谢玖言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今天特别冷漠,高高在上地亮着,对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可他又想,它们已经亮了几十亿年,见惯了人间的生老病死聚散离合。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星空遥远了,但第一次觉得它除了美之外,还带着一种无声的,庞大的,无法抗辩的冷。
“我九岁的时候,阿妈第一次犯这个病。”曲珍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时候阿爸还在。他去镇上请医生,骑了一天一夜的马。阿妈躺在帐篷里,我守着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学阿爸的样子给她敷毛巾。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她的手还是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