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玖言偏头看他。曲珍的脸藏在星光和阴影交错的地方,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平静的,像一条在夜里慢慢流淌的河。
“阿爸回来之后对我说了一句话。”曲珍继续说,“他说曲珍,你是家里的男人了。阿妈不会有事,但你要学会照顾她。那年我九岁。”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不知名的图案,“后来阿爸不在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帐篷外面站了一整夜。我对自己说,曲珍,你现在真的是家里的男人了。”
谢玖言没有说话。他觉得任何话在这种时候都是轻的。他只是往曲珍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夜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草叶的清香,吹过他们中间那条已经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今天在卫生所,医生跟我说要做最坏的打算。”
曲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说阿妈的头痛如果越来越频繁,有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如果真是那样,手术费我们出不起。”
“先别想那么多。”谢玖言说,“县医院还没查,医生也只是说可能。不要自己吓自己。”
曲珍没有接话。他抬头看着星空,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妈说,念青枕星出现的时候,许的愿都会灵。我找了九年,一直只有一个愿望。”
谢玖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着曲珍的侧脸,看着那滴很慢很慢地,从曲珍眼角滑下来的泪。
那颗泪珠盛着星光,一路滚过他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盘起的膝盖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曲珍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就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弦,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颤音。
谢玖言没有去抱他。他觉得曲珍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流一次泪,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有另一个人陪在旁边的夜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这里。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曲珍的后颈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会好的。”他说。声音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有我在。”
曲珍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银河都移过了一小段天空,他才抬起头。脸上很湿,眼睛很亮,鼻子红红的,像被高原的风吹过了一样。他看着谢玖言,忽然说了一句让谢玖言整颗心都碎掉的话。
“我什么都没有了。阿爸不在了。阿妈要是也不在了,我拍再多的星星给谁看?”
谢玖言伸出手,一把将他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曲珍的心跳敲在自己的胸膛上。曲珍没有挣扎,没有推拒,只是把额头抵在谢玖言的肩膀上,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靠住的地方。谢玖言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酥油味,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给我看。”他在曲珍耳边说,声音又低又沉,像在念一句无比郑重的誓词,“你拍什么我都看。你去哪里我都跟你去。你什么都没有了,但你还有我。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他说完这段话,感觉到曲珍的手指慢慢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一样。夜风吹过新草场,吹过溪水,吹过他们身后那顶亮着酥油灯的帐篷,像在替他们把这一个拥抱记住。
头顶的银河依旧浩瀚而冷漠地亮着,但谢玖言不再觉得它冷了。因为怀里的人是暖的。因为曲珍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滚烫滚烫的。
他不知道抱了多久。等曲珍的情绪平复下来,他们松开彼此,肩并肩重新坐好。曲珍用袖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雨后从云层后透出来的第一道阳光。
“刚才说的话,你说话算数吗?”曲珍问。
“哪句?”
“你说我拍什么你都看。”
谢玖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节极轻地敲了一下曲珍的额头。那是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想做的动作,也是曲珍经常对他做的,带点宠溺,带点责怪,带点说不清的亲昵。他敲完之后说:“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曲珍摸了摸被敲的地方,眼睛弯了起来。
“那就说好了。”他说。
谢玖言“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在星光下重新安静下来,听着溪水声和风声,听着帐篷里母亲平稳下来的呼吸。远处巴桑的小帐篷里透出极弱的一点光,然后也灭了。整个新草场都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头顶的星星,和两个肩并肩坐着的少年。
谢玖言在心里想,明天去县医院。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会陪曲珍一起。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曲珍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看妻子一眼的那种心情。看到在意的人在,就觉得这一天值得。无论明天要面对什么,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只要还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抬头看了看银河,又转头看了看曲珍。曲珍正仰着脸看星星,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嘴角微微翘着。谢玖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张星空照片都要动人。
他想,如果念青枕星真的会在某一天降临,他希望那个时候,他能站在曲珍身边,和他一起抬头。
那时他会告诉曲珍。
你不需要向星星许愿了。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