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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第1页)

去县城的路上,谢玖言晕车了。

不是高原反应,也不是吃坏了肚子,就是纯被阿里这条通往县城的盘山土路给颠的。皮卡车的减震形同虚设,四个轮子碾在坑坑洼洼的泥石路面上,整个车斗像被丢进了一个巨型筛子,上下左右全方位摇晃。谢玖言坐在后斗里,背靠着驾驶室的挡板,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白,胃里像有一支拆迁队正在作业。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脸埋进曲珍递给他的旧围巾里。

曲珍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母亲的肩,另一只手一直空着。空着的这只手几次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落在了谢玖言的背上。他用手掌在他后背上顺着一个方向缓缓地推,节奏和皮卡车的颠簸刚好错开,像在一团乱麻里硬生生捋出了一条平滑的线。谢玖言闭着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只手的温度上。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后心,像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锚点。

“谢玖言,你是第一次坐这种车吧。”曲珍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

“别说话。”谢玖言闷声说。他怕自己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就会顺着风往后飘。曲珍果然不再说话了,但那只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推。谢玖言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连晕车这种事都能照顾得这么好。他到底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皮卡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拐上了一条铺了沥青的公路。路面平整下来的瞬间,谢玖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松开围巾,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东倒西歪地支棱着。曲珍递过水壶,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才把喉咙里那股酸苦味压下去。

县医院在县城的中心地带。说是中心,其实就是一条更宽一点的马路边上,一座灰白色的四层楼,楼顶上竖着“人民医院”四个褪色的红字。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有挂着本地牌照的皮卡,也有从外地来的越野车。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穿藏袍的牧民,也有穿冲锋衣的游客。谢玖言看着那些游客,觉得他们和自己之间像是隔了一个平行世界。

他不再是那种来阿里“体验生活”的人了。他来这里,是陪一个人带母亲看病。这件事没有任何浪漫的滤镜,只有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挂号窗口前漫长的等待。

县医院的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油漆,上面的白墙已经泛黄了,密密麻麻是指甲刮出的“平安”。病人不算多,但每一个窗口前都排着几个人。曲珍让谢玖言陪着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拿着身份证和从卫生所带来的转诊单去挂号。谢玖言说“我去排队”,曲珍摇了摇头:“你不懂藏语,阿妈需要你照看。”他说“需要你”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谢玖言不好再坚持,扶着曲珍的母亲坐好,目送曲珍钻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曲珍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他微微佝着腰,背着一个旧布包,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汉语跟窗口里的护士沟通,偶尔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然后点头致谢。他排队的时候脸上没有焦虑,只有那种谢玖言已经看过无数次的,沉着的认认真真的平静。但谢玖言看到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捏着挂号单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折着,快把那张纸条的边缘折烂了。

谢玖言想走过去把那只手握住。但曲珍的母亲忽然伸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他转过头,看到母亲正用那双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弯着,像在笑。

“小谢。”她费力地用着汉语,“你来了之后,曲珍…高兴。”

谢玖言喉咙一紧,低声说:“应该的。”

挂号、分诊、候诊,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过了中午。曲珍的母亲被安排进了一间诊疗室,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藏族女人,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她仔细询问了症状,看了卫生所开的转诊单,然后用眼底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曲珍母亲的眼睛。这个过程很长,长到谢玖言不得不靠在走廊的墙上才能压住心里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安。曲珍被留在诊疗室里当翻译,谢玖言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他。曲珍弯着腰凑近母亲,把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转成藏语,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讲睡前故事。他的声音太稳了,稳到让谢玖言觉得心疼。他像一座被无数人靠过的桥,承受了那么多重量,却从来不发出一点嘎吱声。

医生最后安排了一个头部CT,说需要排除颅内病变的可能。曲珍出来的时候对谢玖言说了这句话,表情是平静的,但捏着检查单的手出卖了他。谢玖言把检查单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走,去CT室。”

CT室在地下一层,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曲珍扶着母亲进去了,谢玖言被挡在门外。他站在那扇厚重的贴着黄色警告标志的门前面,感觉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条极细极长的线,每一秒都粘着他的心跳。他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直到门打开,曲珍扶着母亲出来。检查做完了,剩下的是等待。

他们在医院的食堂吃了这天的第一顿饭。土豆烧牛肉,白米饭,一壶甜茶。谢玖言的胃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没有胃口。曲珍把牛肉一块一块地夹到母亲碗里,又给谢玖言夹了两块。谢玖言说“你自己吃”,曲珍说“我吃过了”。谢玖言明知道这是谎话,却也说不出口。他低头把那两块牛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嚼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的话。

结果在下午四点多出来了。曲珍一个人进去拿报告,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谢玖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脑供血不足引起的一过性黑矇加重。颅内没有占位性病变。”曲珍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才学会的一样,念完之后他站在走廊中央,像被什么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肩膀渐渐松了下来,整个人往后靠在了墙上,“…不是脑子里长东西。”

谢玖言听懂了。在卫生所时,那个最坏的猜测被排除了。没有肿瘤,不是绝症。他站在原地,看着曲珍慢慢滑坐在地上,屈起膝盖,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这次不是悲伤,是后怕和释然混杂在一起,身体比意识更先崩溃了。

谢玖言蹲下来,和他平视。他伸手把曲珍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曲珍满脸都是泪,但嘴角是向上扬的,又哭又笑的,像这世上最矛盾也最动人的风景。

“不是最坏的结果。”谢玖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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