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曲珍用力点头。
谢玖言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他脸上的泪。这个动作曲珍对他做过很多次,今天轮到他来了。他的手指在曲珍脸上擦过,沾了一手的泪。温热的。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
“哭够了吗?”他问。
曲珍没说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了起来。他走到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用藏语说了一串话。母亲听完,脸上渐渐绽开一个虚弱而安心的笑容,口中念了一句什么,又转过来对谢玖言说汉语:“好…”
谢玖言站在一旁,看着曲珍母子俩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
医生的诊断还有后半句。脑供血不足虽然不是绝症,但需要长期调理,要控制血压,要吃很多药,不能再劳累,不能受刺激。这意味着曲珍肩上的担子不会消失,只是改变了形状。从“治不好的恐惧”变成了“要一直治下去的责任”。这条路还很长,很长,但至少还有路可走。
回新草场的路上,皮卡车没有来的时候颠得那么厉害了。谢玖言还是坐在后斗里,但这次他主动伸手揽住了曲珍的肩膀。曲珍靠着他,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牛群和草场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靠近,阿里的夕阳把整片大地染成暖金色。谢玖言闻着曲珍头发上的味道,觉得自己的肩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不是重量,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沉甸甸的暖。
他想,从今以后,不管这条路有多长,他都会陪着。陪他走到底。
到了牧场之后,他们把母亲安顿好,巴桑和罗布已经把牛群赶了回来,正蹲在帐篷外面抽烟。看到他们回来,两人都站起来围过来。曲珍用藏语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巴桑听完长舒了一口气,说了一串藏语,语气里有谢天谢地的意味。罗布拍了拍谢玖言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你,好样的。留下来,多住几天。”
谢玖言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走。”
晚上,曲珍在帐篷里给母亲熬药。药是从县医院开的,一包一包的中药材,用牛皮纸包着,散发着浓烈的苦味。曲珍把药倒进小瓦罐里,加进去几碗水,放在石灶上慢慢炖。谢玖言蹲在旁边,帮他看着火。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火光把他们的影子贴在帐篷上,安定的。
“玖言。”曲珍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你在车上晕车,我没怎么照顾你。后来在医院,也是你在帮我。其实你比我能扛。”
谢玖言用火钳拨了拨火堆,火焰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你嘴上说不会照顾,手可没闲着。”他偏头看曲珍,笑了一下,“我后背上还有你的手印。可能得留着过冬。”
曲珍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谢玖言永远看不腻。
“那就留到过冬,别洗了。”
药熬好了。曲珍端着碗进去喂母亲。谢玖言没有跟进去,他坐在帐篷外面,抬头看星星。新草场的星空依旧亮得惊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雪山顶上流下来,流过他的头顶。
他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和以前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它们像是无数个温柔的旁观者,正安静地见证着这一切。见证着一个四川来的满身是刺的年轻人,在这片荒原上,一点一点地变软变韧,变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和星星无关,和星图也无关。
他想要的,刚刚好,就是此刻帐篷里的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