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走了七天,第八天早上,有人从扬州送信来。
信上说,老爷死了。
钱弘俶赶到扬州的时候,他爹的尸首已经入殓了。
六哥钱弘佐站在灵堂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红着。看见钱弘俶进来,他说:“九郎,来看看爹最后一眼吧。”
钱弘俶走过去,掀开盖脸的绸布。
他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爹临走那天说的话——
“练就练吧。记得别伤着自己。”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到六哥身边。
“六哥,爹怎么死的?”
六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说是心疾。”
“我不信。爹从来没得过心疾。他走的时候好好的。”
六哥叹了口气,说:“九弟,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
钱弘俶红着眼质问:“那你说,是什么事?”
六哥摇摇头,转身走了。
钱弘俶在扬州待了三天,把爹死前后的事问了个遍。
他爹住在扬州分号的后院里,那天晚上吃了一碗银丝细面,是厨子做的。吃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没起来。那厨子是个扬州本地人,在分号干了三年了,没什么可疑的。可钱弘俶还是去见了那人一面。
厨子姓陈,四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见了他,吓得直哆嗦,连声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老爷待他好,他怎么会害老爷。
钱弘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碗面,是你亲手做的?”
陈厨子说:“是,是我亲手做的。和面、擀面、切面、煮面,都是我亲手弄的。”
钱弘俶说:“和面用的什么水?”
陈厨子愣了一下:“就……就井水啊。”
“哪口井的井水?”
陈厨子战战兢兢:“后院那口井。”
钱弘俶去了后院那口井,打了一桶水上来,看了半天,又倒回去。
什么也没有。
他又去了厨房,把那些调料坛子挨个闻了一遍。盐、酱、醋、油,都是寻常的味道。他又翻了那些剩菜,也没有什么。
他站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自己:我在找什么?找毒药?我认得毒药是什么味儿吗?
他不认得。
他连江湖都没进过,连杀人都没见过几回,他凭什么觉得能查出爹的死因?
他站在那儿,手攥得紧紧的。
回到钱府以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
他娘来敲过门,他没开。六哥来敲过门,他也没开。七哥来敲过门,他还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