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林昭许在教室整理笔记,温念没来叫他吃饭。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念发来的消息:“昭许,我中午去图书馆啦。你记得吃饭,别又饿着。”
林昭许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桌上还留着那瓶昨天喝剩一半的冰水。水早不冰了,瓶身的水珠也干了。他拿起水瓶,拧开,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瓶口往里看,空空的,只底部有一点极浅的水痕,像一小圈没有被晒干的湖泊。
下午第二节课,林昭许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沈砚白的入学信息表上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着,学校要求补填。班主任让林昭许帮他一起想想办法联系沈砚白本人。林昭许走到办公室,看见沈砚白已经站在门口,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很干净的一截手腕。
“你家里电话多少,怎么不填?”班主任在里面问。
“不想填。”沈砚白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班主任耐着性子,“学校规定必须填。你父母联系方式呢?”
沈砚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截,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然后他说:“我没有父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林昭许站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他看见沈砚白背对着门口,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弦。
“那……其他监护人呢?”班主任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小心。
“也没有。”沈砚白说。他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得像在说一张空白的表格。
林昭许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他想起五年前的冬天,也曾经有人问过江叙白同样的问题。那时江叙白怎么说来着?他说,我是他哥哥。
而沈砚白说,我没有父母。
林昭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江叙白知道我帮他填了号码,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从太阳穴扎进去,一直痛到后颈。他站在那里,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指腹,掐出了四个很深的小月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对班主任说:“老师,我帮他先填我的号码吧。有急事可以先联系我。”
沈砚白转过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一片结冰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放学前,林昭许去了一趟图书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民国文学区,找到了那本红色封面的《呼兰河传》。他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书页很旧了,有一些句子被前人用铅笔淡淡地划了线。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一句被划了线的句子——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他站在书架之间,忽然觉得手里这本旧书,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他把它合上,塞回原位。书脊与旁边那本之间,留出一道极窄的缝隙。从缝隙里看过去,那边没有光。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校门口的银杏树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倒扣的手。江叙白的车就停在树下。
林昭许一步步走过去。今天没有人给他发消息。温念没有,沈砚白没有,江叙白也没有。可他就是知道,江叙白会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江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去了图书馆。”
林昭许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是。”他说。
“看了什么书?”
“《呼兰河传》。”
江叙白没有再接话。车子发动,灯光划破傍晚的薄雾。林昭许坐在后座,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摸到了自己右手指尖上,沾着一点很淡的灰尘,是那本旧书的。他忽然想,江叙白会不会连他摸过哪本书都知道。
车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江叙白握方向盘的手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林昭许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时候,江叙白忽然开口了。
“那本书,不适合你。”
他的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林昭许无法命名的情绪。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从后视镜里看向林昭许。
“以后别借了。”
林昭许没有应声。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车还在往前开,可他觉得自己像被按在了原地。像一枚被摁在玻璃下面的蝴蝶标本,翅膀还是张开的,但已经不会动了。
学校图书馆里那本《呼兰河传》,早在五年前就被江叙白借走了,再也没还过。
书架上的那本,是江叙白重新买来放回去的。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红色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