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林昭许在课桌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颗糖。他把它放进校服口袋里,和银杏叶的残渣混在一起。然后他去了图书馆。
那本《呼兰河传》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红色封面在灰扑扑的书架上像一滴凝固的血。林昭许抽出它,动作比昨天更轻。他快速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想把那句“人生何如”再看一遍。可翻到那一页时,他愣住了。
那句话还在。
可它的旁边,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迹很新,像刚写上去不久:
“不要问为什么。快走。”
林昭许的呼吸一下停了。他猛地合上书,左右张望。图书馆里人很少,窗边坐着一个低头写作业的女生,几个男生在门口低声说话。没有人与他对视。
他把书塞回书架,转身快步离开。出图书馆时,他几乎撞上一个往里走的男生。对方及时侧身,低声说了句“小心”。林昭许抬起头,那人已经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穿校服的清瘦背影。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把口袋里的糖攥得死紧。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忽然想,学校里是不是还有人,也在看着他。
不是江叙白。
是别的什么人。
坐在回家的车上,林昭许一直看着窗外。江叙白今天话很少,连“今天怎么样”都没问。车内没有开音乐,安静得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那种安静让林昭许如坐针毡。
“手绳好看吗?”
江叙白突然开口。
林昭许浑身一僵。他从车窗倒影里看见江叙白的脸,半明半暗,像一个浸在显影液里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只手从后颈处按住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什么手绳?”
“你书包里那条。”江叙白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聊今晚吃什么,“温念不是说,一人一条吗。她昨晚托我带给你的。”
林昭许耳朵里嗡了一下。托他带给我。温念昨晚给的他。所以今天早上温念手上没有手绳,因为她把手绳交给了江叙白。可温念今天还说“早上洗脸摘了,忘了戴”。她在说谎。不,不是她在说谎,是江叙白在让她说谎。又或者,是江叙白自己拿走了手绳,再告诉她“我帮你转交”。
林昭许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
“我不喜欢戴这些。”他说,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那就放着。”江叙白说,“别弄丢了。”
林昭许低下头。他摸到口袋里的糖,已经和化开的糖粉粘成一团。他把糖往外掏了一点,又塞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东西。
“昭许。”江叙白把车停在了路边。
林昭许抬起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条路两旁种满了银杏,落叶被晚风卷起来,扑在车窗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江叙白从前排回过头,看着他。车顶灯没有开,他的脸陷在黑暗里,只有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你现在,还觉得我对你,只是哥哥吗?”
林昭许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雪崩之前万籁俱寂那样的死静。
他张了张嘴。
就在他几乎要发出声音的前一秒,一辆电动车从车旁疾驰而过,车灯“唰”地扫进车厢,把江叙白的脸照得煞白。然后重新暗了下去。
那道白光闪过的瞬间,林昭许看见了江叙白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左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没入袖口,像一条吸过血的缝。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江叙白说:
“早上拆了条丝线。”
原来丝线不是用来拆的。
是用来绑的。
那天晚上,沈砚白站在自家窗边,把一条一模一样的手绳放进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还给他。
而那个信封,最终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