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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第1页)

国庆假期一过,学校就贴出了月考安排。高三没有缓冲。假期作业还没收齐,各科老师已经把“节后第一天开考”挂在嘴边,像在你耳边养了只按时叫的鸟。林昭许反而觉得轻松。考试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跟任何人说话,从早坐到晚,把脸埋进卷子里。

江叙白也是这么想的。

假期最后一天,他把林昭许的错题本翻了一遍,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细线。他坐在书房门口,林昭许经过时,听见他说:“这次别考第二了。”

林昭许停下脚步。他上一次月考,年级第二。第一名是隔壁班的复读生。江叙白没生气,只是那段时间总说“第二和第一,差的是你分不分心”。那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像一根刺,不深,但总在肉里。

“我尽量。”林昭许说。

江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两秒。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笔盖没套。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本子。林昭许走回房间,关上门,开始做数学选填。做了几道,笔尖在最后那题上停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这次考不好,江叙白会不会用“学习”当理由,把他也弄回家。像他把陈珂弄回家一样。

月考是在周三和周四。两天,六个科目。林昭许坐在靠门那一列,斜前方就是新装上的摄像头。它不像旧摄像头那样有红灯,亮得无声无息。你感觉不到它,但每次抬头找监考老师时,余光都会被它绊一下。像有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悬在半空中,陪你一起写题。

考第一科语文前,教室里有很轻的翻书声。有人把笔袋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像谁在安静的湖面上扔了颗小石子。监考老师把答题卡发下来,沿着桌角一张一张码齐。林昭许在“姓名”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字写到最后,手停了一下。他忽然想,等会江叙白会不会也看到这张卷子。以前看不到,但现在不一定了。

作文题目叫《距离》。林昭许写了几段,笔越写越慢。他写“人和人之间是有距离的”,写“距离有时候是保护”,写到一半,忽然很想把那张卷子撕了。他当然没有。他把那段用很轻的线划掉,重新写。最后交上去的作文,老师后来在课堂上读了一段。说“语言克制,但情绪藏得太深”。林昭许坐在下面,没有反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篇作文里写的是江叙白。只是没有人会知道。

考完最后一科,天已经半黑。林昭许从考场出来,走廊里三三两两都是对答案的人。他谁也没看,下楼梯时被一个冒失的男生撞了一下,对方的书掉了一地。林昭许蹲下去帮他捡。抬头时,那男生盯着他的脸,突然说:“你是林昭许吧?我以前在光荣榜上见过你。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昭许把最后两本书递给他,说:“不知道。”

那男生还想说什么,林昭许已经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知道江叙白的车一定在校门口等着。他不想让那人跟自己走得太近。他甚至连“再见”都没说。因为“再见”也是一种承诺。

车上,江叙白没开灯。后座头枕上放着一盒水果,切好的,用透明盒子装得整整齐齐。林昭许坐进去,江叙白说:“考累了。先吃点。”

林昭许拿了一块苹果。很凉,甜得发腻。他咬了一小口,没再吃。江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他,问:“有不会的?”

“没有。”林昭许说。

“这次作文题是什么?”

“《距离》。”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车驶出校门,经过一段梧桐树还很浓密的旧街。叶子擦着车顶,沙沙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同一本书。

“你写了什么?”江叙白问。

林昭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车窗外一片一片被车灯照亮的叶子,像无数只小耳朵贴在玻璃上。然后他说:“我写,有些距离是被人硬拉开的。有些距离,是你自己慢慢退出来的。”

江叙白没有接话。

那之后一路无话。车停在楼下,林昭许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江叙白忽然转过身,从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置物格里拿出两张折好的纸。很普通的A4纸,边角有点皱,像被反复看过。他递给林昭许。

“考完了。给你个东西。”他说。

林昭许接过来,展开。是高三七班和隔壁班两次月考成绩的对比。复读生那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江叙白的小字,写得极工整:

“他上周请了假。这次可能不在。”

林昭许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小块冰。他抬头:“你什么意思?”

江叙白把车钥匙转了一下,熄了火。车里的灯“啪”地灭掉,只剩窗外的路灯从两个人中间斜切过来。他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声音很低:“我在说,你这次,可以考第一。”

林昭许攥着那两张纸,纸边有些发潮。他忽然很恶心。不是对考试。是对“第一”这两个字,从江叙白嘴里说出来时那种笃定。好像连排名都可以被安排,只要他想。

“我不要。”林昭许说。

江叙白没生气。他侧过身,把林昭许腿上的水果盒拿起来,打开,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林昭许的手抬到一半,碰到江叙白的手腕。很凉。苹果就停在他唇边,果肉在路灯光下像一块很小的、微微发亮的雪。

林昭许别开脸。

叉子没动。江叙白也没说话。过了几秒,林昭许听见水果盒被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咔”一下,像什么重新被锁死了。

“你先上去。”江叙白说。

林昭许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快,风把他的校服后摆吹得飘起来,像一只不会停的鸟。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江叙白坐在黑暗里,驾驶座上的水果盒已经重新盖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回到家,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个红点依旧亮着。他抬手挡住眼睛。他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考试都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操控的东西。他想起陈珂。想起沈砚白。想起温念。他们每个人都在某个节点,被江叙白用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拽,就改变了方向。

现在那根线,正系在成绩单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忽然很想给温念发消息。可手机拿在手里,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他不知道该跟她说“别担心”,还是“对不起”。最后他谁也没找。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来覆去的时候,那个复读生刚把一条朋友圈发出来。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谢谢那个给我寄笔记的人。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会好好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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