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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的信(第1页)

林昭许发现那封信时,已经是值日的最后几分钟。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日光灯白得发青,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成很窄的一条。他扫到靠墙最后一张桌子时,扫帚头被什么轻轻挡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桌腿和墙之间的窄缝里夹着一样东西。白色的信封,很薄,没贴邮票,边角被灰蹭得发毛。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斜上方的摄像头。那颗白色的机器微微下倾,正对着他这边。他没有弯腰。他先走到门口,把门半掩上,然后绕到那排桌子的另一侧,借着墙挡住半个身子,才蹲下去把信封抽出来。

上面写着“林昭许亲启”。字很圆,小小的,像女生写的。

他没有马上拆。他把信捏在手里,走到教室最后面放扫把的角落。那里是摄像头唯一照不到的死角。他背对门口,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页。温念的字。

“昭许,我其实去过你家楼下。很多次。你不知道。我每次都在对面那棵银杏旁边站很久,等到你房间灯关了才走。你哥的车总停在单元门口,他不锁车门。有一次我看见了副驾驶上有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全是你的位置。我不敢拍照。我走了。我回家之后哭了一晚。昭许,你妈走之前给我妈打过电话。我妈说,你妈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让江家的人带昭许。我妈以为她乱说。现在我才知道,她没有。昭许,你要不要见我妈一面。她知道一些事。温念。”

林昭许把信纸翻到背面。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补上去的:

“别把这封信带回家。看完就冲掉。”

他蹲在扫把堆旁边,后脑抵着冰凉的瓷砖墙。教室外有风吹过去,门“吱”地响了一下。他把信纸慢慢叠起来,藏进袖口。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扫地。他没再抬头看摄像头。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慢,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是在学校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把信冲掉的。

他撕得很碎,碎到手指都发酸。纸片落进水里,软塌塌地漂着,像几片很小的白羽毛。他按下冲水键,看它们打着旋消失。水声很响,像有人在他耳边用力鼓掌。他靠在隔板上,等着那声音停。

然后他出来洗手。洗了三遍。他抬头看镜子。自己的脸被日光灯照得发青。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虎口处还没好全的结痂。那地方碰到水,有点痒。

温念说,她妈妈知道一些事。林昭许站在洗手台前,盯着水流,脑子里反复出现这句话。他想起妈妈。妈妈活着的最后几年,很少笑。他小时候不懂,以为妈妈只是累了。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害怕了。

放学时,温念在校门口等他。

她没像以前那样跑过来,也没有远远就喊他。她站在银杏树后面,露出半边身子,像在躲什么。林昭许走过去。温念抬头看他,眼睛很红,像昨晚没睡。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温念才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开大门正上方那个新摄像头的方向。

“昭许,我昨天梦见你妈妈了。”温念小声说。

林昭许后背一紧。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温念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很小的旧照片,塞进林昭许手心。照片边缘发黄,带着一点樟脑味。画面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很小的婴儿。林昭许一眼就认出,抱孩子的是妈妈。旁边那个,是温念的妈妈。

“我妈说,你妈以前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让我妈把这张照片给你。”温念说。

林昭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很干净,只有一片发旧的黄。他忽然觉得这张照片很重,重得他手往下沉了沉。

“你妈妈还说过什么?”他问。

温念抿了抿嘴,像在很小心地回忆:“我妈说,你妈妈那时候好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不是身体那种。是有人在逼她。有一次,你妈半夜去敲我家门,衣服都湿透了,只问了一句话。她问,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帮昭许。”

林昭许听到这里,呼吸都轻了。他问:“后来呢?”

“后来你妈在我们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你哥来把她接走了。”温念停了停,声音更小了,“我妈一直记得你哥那天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说,他很有礼貌,像个大人。可他的眼睛,不像小孩。像什么都算好了。”

林昭许站在风里,捏着那张照片。妈妈在里面笑。他不知道,那个笑容是在哪一天消失的。也许就是她从温念家被江叙白接走的那天早上。也许更早。

“温念。”他低声说,“照片先放你那儿。这几天别来找我,也别给我发消息。”

温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别问。”林昭许说,“你家也不一定安全。”

温念看他,眼睛一下更红了。她没再说话,把照片重新放回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林昭许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没回头。他知道温念在看他。他不敢回头。他怕她一哭,自己就撑不住了。

江叙白今天没有来接。林昭许一个人走回家。天色已经全暗了。他经过小区门口时,保安室的监控屏正亮着。他的影子从那上面一闪而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新装的摄像头。白色,很新,和学校那批一模一样。他忽然想,江叙白是不是也有一块屏幕,正照着他走路的姿势。照着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是不是还捏着信纸的边角。

他推开家门。江叙白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没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碗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像是等了一会儿。

“手怎么这么凉?”江叙白问。

林昭许在玄关换鞋。他低着头,说:“外面冷。”

“温念今天和你说什么了?”江叙白问。语气很淡,像在问今晚的菜咸不咸。

林昭许把鞋放正,走到客厅。他没看江叙白。他说:“没说什么。就问我作业写完没。”

江叙白“嗯”了一声。他起身去了厨房。林昭许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他攥着自己的校服袖子,掌心里全是汗。信已经冲掉了。可他的手指上,还留着纸页被撕碎时那种很细的、像要割人的触感。

温念的小区门口,那盏坏了很多年的路灯,今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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