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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念的妈妈(第1页)

林昭许再见温念的妈妈,是周六下午。

地点约在城西一家很旧的面馆。店不大,塑料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墙上的菜单红底白字,边角翘着。林昭许先到。他坐最里面靠墙的位子,背对门口,只留一个侧面。老板娘端来一杯温水,问他吃什么。他说等会儿。水放在桌上,他没碰。水面有很薄的一层油星。

温念的妈妈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她进来时,林昭许差点没认出来。头发草草地别在耳后,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胳膊下面夹着个布包。她看见林昭许,眼睛先红了一下,但没哭,也没过来抱他。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那布包旧得发亮,像用了很多年,肩带处用黑线缝过几道。

“昭许。”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阿姨。”林昭许应道。他发现自己也有点想哭,但眼睛干得厉害。他给温念妈妈倒了杯水。她没喝,只把杯子拢在手心里,像在取暖。

“温念跟我说,你想知道你妈的事。”她说。

林昭许点头。

温念妈妈低下头,看着那杯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照片。是一个很旧的电话本,黑色皮面,边角全磨白了。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翻到其中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四方形的医院单据。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断了。她把它抚平,推到林昭许面前。

“这是你妈走之前一个礼拜,去医院看的病。”温念妈妈说。

林昭许低头看。上面是妈妈的名字,一个日期,还有内科门诊几个字。日期是车祸发生前九天。他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他抬头看温念妈妈。她的眼神很沉,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更难的事情讲出来。

“你妈那天不是去看病。”温念妈妈终于说,“她去找一个医生。那个医生以前在江家做过事。你妈怀疑,她吃的药被人动过。”

林昭许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像有人拿布塞住了他半条气管。

“那医生还活着吗?”林昭许问。

“活着。”温念妈妈说,“现在不在市里了,在下面一个镇上开了个诊所。你妈当时只问了他一个问题:江家是不是有一种药,吃多了会让人发飘,像活着,又像在梦里。”

林昭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他想起妈妈最后几年,确实常常走神。有时站在厨房里,水烧开了也不关。有时看着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一直以为妈妈是太累了。现在他听见“药被人动过”这几个字,像被人从后脑打了一棍。

“那她为什么还吃?”林昭许的声音哑得厉害。

温念妈妈看着他,眼里那层红终于浮了上来。她别开脸,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她说:“你妈跟我说,她不吃,江家就不会让她见你。她吃了一段时间,自己偷偷停了。结果没过几天,你哥就来家里,说接她回去。她不肯。他就在门口站着,从早上站到晚上。邻居都看见了。他那时候才多大啊,没人觉得他可怕。都觉得他懂事。”

林昭许把那张医院单据慢慢折起来,收进口袋。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盯着那几行字,会当场哭出来。妈妈。她一定怕极了。怕到要去查自己每天咽下去的东西。怕到要半夜去敲邻居家的门。怕到把最后一条活路,塞进一张发脆的单据里。

“阿姨。”林昭许说,“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吗。”

温念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是林昭许妈妈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妈妈很年轻,站在一棵银杏下面,像在笑,又像在忍。温念妈妈把照片推到林昭许面前,说:“你妈以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别吃江叙白给的东西。”

林昭许坐在塑料椅子里,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线。他想到那些牛奶。鸡蛋。切好的水果。病中端来的粥。江叙白每一次说“吃一点”,眼睛都那么认真。认真得像在数他咽了多少。

温念妈妈没有久留。她走得很急,像怕被人看见。出店门时,她回头看了林昭许一眼,像还有话说,又像什么都不敢再说。最后她只小声说了一句:“昭许,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林昭许一个人在面馆里坐到天黑。老板娘来问了三遍吃什么,他都摇头。他不断想起妈妈最后那几年。想起她站在阳台上发呆。想起她给他夹菜时,筷子会停在半空。想起她有一回看新闻,看着看着就哭了,说“有人等不到春天”。

他以前不懂。现在他觉得自己全懂了。可这些懂,沉得像把胃泡进了冷水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叙白发来的。

“在哪?我来接你。”

林昭许看着那行字。他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站起身,推开面馆的塑料门帘。冷风像等了很久一样扑上来,从他衣领里钻进去。他站在路边,把那家店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城西。旧面馆。他在心里念了几遍,像怕自己一回家就忘了。

江叙白的车几分钟后就到了。他停得离林昭许很近,近得林昭许一伸手就能碰到车门。车窗降下来,江叙白看着他。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上车。”江叙白说。

林昭许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很暖。有很淡的、他熟悉的冷香。他靠着椅背,把手插进口袋。那张医院单据就在他指尖下面,又薄又脆,像一截被他藏起来的、妈妈的骨头。

“今天见谁了?”江叙白问。

“没谁。”林昭许说。

江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昭许感觉自己的左耳垂正在慢慢变烫。他偏过头看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像在给他们的车让路。

他不知道的是,面馆门口那盏灯,从下午起就是黑的。

可江叙白还是找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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