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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第1页)

林昭许当天晚上就把那张医院单据藏了起来。

他先把它夹进一本旧练习册,想了想,又取出来。房间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江叙白隔两三天就会进来一次,不是检查,是给他换床单、收走杯子、把台灯的角度调暗。他用“照顾”的方式,把这间房翻得比谁都清楚。林昭许最后把那张单据卷成很细的一条,塞进一支旧钢笔的笔帽里。钢笔是小学毕业时妈妈买的。他不用它写字,只把它笔帽朝下,插在书桌笔筒的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红点还在,一动不动,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他忽然很怕,怕刚才的动作已经被看见了。可他知道,如果江叙白已经看见了,今晚就不会这么安静。

他决定自己查那瓶药。

第二天到学校,林昭许没进教室,先去了图书馆。三楼的电脑室开着,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查资料。他挑了最靠里的那台机器,坐下,把椅子往屏幕后缩。他输入“江氏慢药”,跳出来的全是公司新闻。他又试“江家内科调理”,还是一样。第三次,他换了几个字:“嗜睡精神退滞中药冲剂”。页面慢吞吞地加载,最后弹出一条关于吊销某诊所执照的旧闻。是十年前的新闻。页面灰灰的,图片已经裂了,只剩下文字。里面提到一个叫“陈渭生”的医生,曾在江氏投资的疗养院坐诊,因“不当用药”被内部处理。林昭许把那个名字记在草稿纸上,又划掉,只留下“陈渭生”三个字,写在掌心。

他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温念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低声问:“你昨天没事吧?”林昭许摇头。温念又看了他一眼,像有话想说,但忍住了,只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林昭许看着那盒牛奶,胃里一阵发紧。他把它推到桌角,说:“我不渴。”

温念没说话,把牛奶收了回去。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追问他“怎么不喝”。

课间,林昭许没去厕所。他坐在座位上,右手指腹在裤缝上来回地擦。掌心里“陈渭生”三个字已经被汗洇淡了,可他总觉得那三个字还在,像从皮肤下面慢慢浮上来。他把手放进抽屉,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刮出很小一声响。又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他趁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去了学校侧门外面的旧书摊。书摊上全是过期的报刊和盗版小说。他翻了很久,从一摞旧报纸里找到一份十年前的晚报。上面有“陈渭生医生被停职”的报道,豆腐块大小,夹在广告中间。林昭许正要把那张报纸抽出来,旁边伸过一只手。

“同学,这份我买了。”

林昭许抬头。是个年轻男人,穿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指了指林昭许手里那张报纸。林昭许没松手。

“我先拿的。”林昭许说。

那人也不坚持,只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递给摊主,然后对林昭许说:“你看完,能不能借我。我住附近。”

林昭许把报纸折起来,说:“不能。”

男人笑了笑,走了。林昭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风把他后颈吹得发凉。他忽然觉得那人的笑,很眼熟。但他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把报纸边角攥出了一圈汗印。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还没开始。林昭许的课桌上多了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纸盒,没有商标。他打开,里面是一瓶蓝黑色钢笔墨水。牌子普通,可颜色和他在学校用的那支旧钢笔里残存的墨,一模一样。瓶子下面压着半张白纸,上面只有一笔,像用那支旧钢笔试写时,划出来的一条很淡的横线。

林昭许把盒子盖上,慢慢塞进书包最里层。他没敢抬头。他知道江叙白来过了。或者,这瓶墨水是江叙白让别人放进来的。区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昨晚刚用那支旧钢笔藏了东西。今天墨水瓶就来了。

他忽然不敢再动那支笔。

晚自习时,教室里的新摄像头像往常一样亮着。林昭许中途去接水,经过走廊那排旧监控时,他看了一眼。旧的那几个,灯全灭了。他走回来时,又看了一眼。靠近他教室门口的那个旧摄像头,黑得和别的不一样。像刚被人擦过,又像刚刚才闭上的眼睛。

放学后,林昭许一个人走了一段。他走得很慢,书包很轻,可每一步都觉得重。街边的路灯坏了一盏,黑着一小段路。他走到那儿时,没由头地停了一下。那黑暗里,像有谁在呼吸。不是江叙白。是另一个人。那人从暗处伸出一只脚,轻轻踩灭了他面前最后一点光。

林昭许没叫。他往路中间靠了靠,装作系鞋带。等他再起来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多了一片银杏叶。很黄,很干,像从很旧的日记本里掉出来的。

他回到家里,江叙白正站在厨房。没开大灯,只有抽油烟机上那盏小灯亮着。他背对着门口,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很均匀。林昭许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江叙白没回头,只说:“报纸买到了?”

林昭许手指一冷。

“什么报纸。”他说。

江叙白把刀放下,转过身。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得让人心慌。然后他抬起眼,朝林昭许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口袋里,不是有一张吗。”

林昭许伸手去摸口袋。那张晚报还在,被折得只有半个手掌大。他突然明白了。他买报纸时,那个人不是要跟他借。是已经告诉他,这报纸会被看见。江叙白根本不需要派人。江叙白只要在他回来之前,把“你买了什么”这句话,放在那里。等他回来,再看着他,轻轻说出来。

“你翻我东西。”林昭许说。

江叙白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他走到林昭许面前,低下头。他的影子盖过来,把林昭许整个人都吞掉了。他说:

“你藏东西的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昭许没说话。他咬着牙,听见自己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江叙白抬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擦过他的眉骨,很轻,像在翻一页纸。

“昭许。”江叙白说,“你想查的药,我比你更早知道。你查一个名字,我就知道下一个名字是谁。”

林昭许猛地抬头看他。

江叙白看着他,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他说:“陈渭生已经不在镇上了。你去了也找不到。他六年前就搬走了。走之前,我见过他。”

林昭许的背抵在鞋柜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江叙白什么都知道。图书馆的电脑,旧书摊,口袋里的报纸,甚至他洗手时刻意在裤缝上擦的那三下。江叙白都看见了。

“你想知道什么,不用自己查。”江叙白说,“问我。我告诉你。”

林昭许摇头。他不能问。一开口,就又被江叙白握住了。用真相握住了。他知道自己会输。

可江叙白没再逼他。他只是转身回了厨房,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热起来,发出很响的“滋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活活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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