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是一口气跑出去的。
江叙白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锅铲碰着铁锅,一下一下,像在剁某种看不见的骨头。林昭许站在玄关,鞋还没换,书包还背在身上。他听见油在锅里炸开,又一滴水落进去,噼啪一声。然后他转身,拧开门把,跑了出去。
他没有坐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扶着墙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就会听见头顶有门重新打开。江叙白没有追出来。可这比追出来更吓人。
外面的风很硬,像被谁用冰水浸过。林昭许一出单元门,就被风撞得踉跄了一步。他朝着小区大门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收回去。他一边跑,一边把外套拉链咬在嘴里。他不知道自己去哪。他只是不想待在江叙白能一伸手就碰到他的地方。
他跑出小区时,保安室的窗开着,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昭许看见保安手边有部电话。他跑得更快了。
街上人很少。风卷着落叶从人行道上滚过去,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他的裤脚。他跑过便利店,跑过药店,跑过那一排闭着门的旧商铺。最后他在一个公交站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又干又疼。他抬头看站牌。七路车,去城北。他口袋里有几块钱。他没想太多,直接上了第一辆开来的车。
车很空。林昭许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座城市吐了出来。江叙白没来电话。手机安静得像死了。林昭许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张旧报纸。报纸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软了一角。陈渭生。江叙白说,六年前就搬走了。他见过他。这三个字像在说他手里这团报纸,从头到尾都是江叙白让他找到的。
车又过了一站。林昭许下来。他不知道这是哪。路边有栋旧楼,墙皮掉了大半,底商全关着,只有一家小旅馆的灯牌亮着。他走进去。老板在柜台后抽烟,看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住店?”
林昭许点头。他把身上所有的钱翻出来,只有二十多块。老板看了看他校服,又看了看他,说:“钟点房。到十二点。”林昭许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像人在小声哭。他坐在床边,没开灯。手机拿出来,没有未接,没有消息。他以为江叙白会打来。可江叙白没有。
他好像早就知道林昭许会在这里停下来。知道他会自己找地方,自己缩起来,自己把跑出来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干。江叙白不用追。他只要等。
林昭许把报纸摊在床上。借着外面路灯光,他看见那条旧闻旁边,还有半版别的新闻。有商场开业,有寻人启事,有车祸。他一条一条地看,像在从那些死掉的铅字里翻找妈妈的影子。他看见“车祸”两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不是他妈妈那起。是另一场。很多年前。出事地点在城西国道。那上面说,车上一男一女,当场死亡。林昭许猛地把报纸翻过去。
外面有人敲门。很轻。三下。像用指节贴着木板慢慢敲出来的。
林昭许坐在黑暗中,一动没动。门外的声音停了。然后他听见外面人说:“同学,你钱包掉了。”是旅馆老板的声音。林昭许打开门。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钱包。是一部手机。不是他的。
“这谁的?”林昭许问。
“有人让我给你。”老板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像完成任务似的,转身下了楼。手机没锁。亮起来时,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别住这儿。去江边。”
林昭许站在门口,头皮发麻。这不是江叙白。江叙白不会让他去江边。江叙白会直接说“下来,我在门口”。这个发消息的人,知道他在哪,也知道他怕什么。林昭许把手机翻过来看。机身上没有一点划痕。像新的。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退进房间,把手机放在床上。他不想去江边。可他又不敢留在这里。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点。楼下的街灯很暗。一辆黑车慢慢从街对面开过去,没停。林昭许看着它开远,然后他穿上鞋,把书包背好。他下了楼,没退房。老板在柜台后看他,没说话。林昭许走出小旅馆,冷风灌了他一脸。他往江边的方向走。
江边没有人。
废弃的旧码头像一块被城市嚼剩的骨头,伸进黑沉沉的水里。风很大。林昭许站在石栏边,校服下摆被吹得猎猎响。他忽然想起沈砚白。沈砚白以前就是带他来这里。那时候他还能大声喊。现在他连呼吸都怕太响。江面上有船,很远,灯很小,像谁在夜里点了一根将灭的烟。
身后有脚步声。
林昭许没回头。那脚步在他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里多了一股很淡的烟味。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你比我想的跑得远。”
不是江叙白。
林昭许慢慢转过身。灰连帽衫。口罩。还是那个人。他站在风里,像一截被丢在岸边的旧木桩。林昭许看着他,想跑,腿却像被风钉住了。那人把口罩拉下来。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右眼下面有一道旧疤。他朝林昭许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妈当年的药,不是江叙白给的。”
林昭许脑子里“嗡”地一响。
“那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那人说完,朝后退了一步,像要重新隐进风里。走之前,他往林昭许手里塞了个东西。很轻。林昭许低头看,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底有很淡的标签残痕。
“别让江叙白看见。”那人说。
等林昭许再抬头时,码头上只剩风。那人不见了。黑水拍着石岸,一下又一下,像在往夜里塞一张又一张嘴。林昭许攥着那个小瓶子,站在江边。他忽然很清楚,自己今晚的每一步,都被别人看在眼里。江叙白没拦。因为江叙白也在等。等他跑进那个灰连帽衫的人手里,等他拿到那个小瓶子,等他带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