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没有再回学校。
周则替他请了长假,理由写的是“焦虑状态加重,建议居家观察”。班主任没有多问,只在电话里说“让他好好休息”。温念当天晚上发来消息,问他怎么没来。林昭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江叙白也没有再提那天办公室里的对话。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做早饭,照常出门,照常回来。只是林昭许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大门了。门锁换了,从里面也要用钥匙。钥匙在江叙白那儿。
“你不让我出去了。”林昭许说。
江叙白正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没抬头:“外面乱。你在家待着。”
“多久?”
“等你好一点。”
林昭许低头看那碗汤。排骨汤,上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很安静。他拿起勺子,没喝。他忽然很想笑。什么叫好一点。他不好的根源就坐在这里,每天给他做饭。这个人把他的钥匙收走,然后说“等你好一点”。好像好和不好,是江叙白说了算。
“我想去学校。”林昭许说。
“过阵子。”江叙白说。
“你凭什么。”
江叙白这才抬起头。他看林昭许的眼神和过去五年一样,很稳,很静,像在看一道他不着急拆的题。他说:“凭你昨晚跑出去,脸都吹破了。昭许,你现在去学校,能听进什么?”
林昭许没接话。他确实听不进。他脑子里全是陈渭生、药、江边那个灰连帽衫、还有江叙白说的“我找不到你”。可这些和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出去。想在没有江叙白的地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去教室坐一上午,哪怕只是从楼上望一眼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银杏。
可江叙白不给了。
头三天,林昭许把自己关在房间。他躺着,发呆,数天花板上的纹路。江叙白每天定时把饭送到门口,敲两下,不说话。林昭许不吃。饭从热放到凉,再从凉被收走。第二顿又端来新的。江叙白不逼他。也不问。到第三天晚上,林昭许饿得胃抽筋。他打开门,看见门口地板上放着一个小托盘。上面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蛋还温着。
他蹲在门口,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了。
江叙白就站在走廊尽头。没过来。林昭许喝完抬头,看见他,说:“我想洗澡。”
“水放好了。”江叙白说。
林昭许走进浴室。浴缸里确实有热水,温度刚好。他脱了衣服坐进去,水漫到胸口。他闭上眼,像被很厚的温水包住。他忽然想,如果江叙白不是江叙白,这该多好。可这个人偏要是。这五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在用最妥帖的方式,让林昭许活得像一个被养在温水里的东西。等到终于想爬出来时,才发现缸沿太高了。高得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人爬的。
第五天,林昭许试着翻窗。
他房间的窗户装了限位锁,只能开一条小缝。他拿衣架去撬,撬不动。他又去客厅。阳台的门也被锁了。所有能通往外面的洞,都被堵死了。他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外面。有鸟从天上飞过去,很小,像一粒灰。他盯着那只鸟,直到看不见。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和它,谁更不自由。
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想出去?”江叙白问。
林昭许没回头:“我说想,你会开吗。”
“不会。”
“那你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江叙白说。
林昭许转过身。江叙白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框里,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太清,但林昭许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和五年来每一个瞬间一样。那种看,不是监视,不是打量。是像在把一个人整个装进去。林昭许忽然说:“江叙白,你是不是想把我关到死。”
“不是。”江叙白说。
“那你想要什么。”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条很窄的边。他慢慢说:“我想你活着。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林昭许听完,没再说话。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后,慢慢滑坐下去。江叙白没有跟来。可林昭许知道,他没走。他一定还站在外面,就站在那。像一扇永远不会自己离开的门。
那天晚上,林昭许做了一整夜的梦。他梦见自己还在江边,风很大。那个灰连帽衫的人站在水边,朝他招手。他走过去,看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林”字。就在他快接过钥匙的时候,江叙白从水底伸出一只手,把钥匙抓住了。水面裂开。林昭许醒过来,天还没亮。他的枕头湿了一小块,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在这里轻轻哭过。
他不知道的是,江叙白每晚都会等他睡熟后,进来把窗户检查一遍。
不是怕他跑。是怕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他会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