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那天,雨还在下。
林昭许从早上就坐在窗边,看雨点把玻璃冲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他手里攥着那张卡片。城西仁水街17号。周三下午。有人等。字迹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有点糊了,像一尾泡在雨里的鱼。
江叙白一整天没出门。他就待在客厅,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昭许听不清。他从门缝里看见江叙白换了一次衣服,深灰色高领,外面套了件很薄的黑外套。像要出门,又迟迟没走。林昭许知道,他是在等。等自己开口。等自己求他,或者骗他,或者干脆在他面前换鞋出门。可林昭许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窗前,像一株被雨水浇透的植物。
下午三点,江叙白推开了他的门。
“你还真坐得住。”江叙白说。
林昭许没回头:“你也没走。”
“我在等你。”江叙白走近,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被雨声吃掉大半。他停在林昭许身后,低头看他。林昭许能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条很细的水流,从发顶淋下来,慢慢滴进后颈。他攥着卡片的手收紧了一点。
“城西仁水街17号。”江叙白慢慢念出这几个字,像在尝一口凉掉的水,“那里以前是间中医馆。你小时候生病,你妈带你去过。你不记得了。”
林昭许终于转过头。江叙白就站在他旁边,逆着窗外的天光,脸是灰的。他说:“你小时候怕打针。那个陈医生就给你塞冰糖。你哭完就笑,嘴里含一块,手里还攥一块。你妈站在旁边,也笑。那天她很早就带你回家了。我一直跟着你们的车。你们都不知道。”
林昭许的呼吸变重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很旧的画面:一间木门的中医馆,药味很重,有人往他嘴里放了一小块冰糖。妈妈的伞遮在他头上,雨把她的肩膀淋湿了。原来那不是梦。原来那天江叙白就在后面。
“你从那时候就跟着我们?”林昭许的声音发紧。
江叙白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林昭许手里的卡片抽出来,放在窗台上。然后他弯下腰,把林昭许额前湿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林昭许没躲。他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问:“江叙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很深,像一口在雨夜里慢慢涨起来的水井。他说:“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一直留。你七岁那年把糖放在我手心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放你走。”
林昭许像被这句话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颗糖不是给你的。是我不要了,掉在地上。”
“我知道。”江叙白说,“你只是不小心。可你掉的东西,我都捡了。十八年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林昭许低头看,是那张很旧的糖纸。被透明胶带重新粘过,压得极平,上面还沾着一点发黄的边。江叙白把它放在林昭许手心,说:“你这次,能不能也掉在我这里。”
林昭许的手指慢慢合上。糖纸很薄,像一片干了很久的叶子。他鼻子一酸,又强压下去。他说:“你关着我,然后说这些。江叙白,你让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江叙白说,“你只要习惯。习惯我在你身边,习惯我管你,习惯这间房子里只有我和你。你会恨我。没关系。恨我,也比在外面忘了强。”
林昭许站起来,和他平视。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在江叙白眼里看到一点很浅的、像雨雾一样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江叙白突然抓住他的手,不重,但很准。像在确认他还在。林昭许没抽。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雨在窗外下着,整间房子像一个被慢慢浸湿的盒子。
林昭许先开口:“你以后,还会打我吗。”
江叙白的手紧了一下。他说:“会。”
林昭许问:“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不听。”江叙白说,“怕你跑。怕你哪天站在我够不到的地方。昭许,我管不了自己。你越恨我,我越要抓紧。”
林昭许笑了。那个笑很浅,像雨点打进水里,晕开一圈就没了。他说:“江叙白,你真是个疯子。”
江叙白没否认。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昭许肩上。很轻。轻得像怕把人压碎。林昭许闻到他发间有雨的气味,还有那一点他早就习惯的、像泡过很久的木头一样的冷香。
“别去城西。”江叙白的声音从他肩头传出来,“那里没有陈渭生。只有一个我早就铺好的套。”
林昭许浑身一僵。
江叙白直起身,看他的眼睛:“你想知道他是不是活着,想从他嘴里听你妈的事。可你一去,就会走到我安排好的地方。然后你会更恨我。”
林昭许往后退了一步。江叙白没有追。他只是把那张糖纸重新从林昭许手心里拿出来,放回自己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放你走。”江叙白说,“是想让你知道,你每想一步,我都比你先到一步。你跑也没用。恨我也没用。你只能留在我这儿。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慢慢来。”
林昭许看着他,后背抵着窗。雨点打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很密,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今天没有真的去城西。又庆幸自己没去。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真去了,江叙白会做出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不会放他走了。
江叙白今天没有去城西,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他怕自己到了那里,会控制不住。
他怕自己会跪在林昭许面前,求他别再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