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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第1页)

江叙白出门了。

傍晚七点,他接到一个电话,站在阳台讲了很久。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凉的潮气。他讲电话时,背对着林昭许,声音很低,只偶尔漏出几个字,像“账”“人”“别动”。林昭许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练习册。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江叙白那件挂在玄关的黑外套上。

电话挂了。江叙白走过来,对林昭许说:“我出去一下。饭在锅里,二十分钟后关火。”

“你去哪。”林昭许问。

“公司。”江叙白说。他穿外套时,动作很快,但没乱。拉链拉到胸口,又回头看了林昭许一眼:“别乱跑。”

林昭许没说话。他坐在原地,听见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被咽下去的叹息。他等电梯下去,等一楼关门声,等世界重新安静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江叙白没带钥匙。他今晚出门前,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的那个黑色小盘里。

林昭许站了很久。他没拿钥匙。他知道江叙白敢把钥匙放在那,就说明这栋房子里还有他离不开的东西。不是门。是比门更该看的东西。

他去了书房。

书房门没锁。林昭许拧开门把。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凉,混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还有电子设备发热后留下的干燥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灯。他忽然想起这扇门五年来从没像今天这样静过。太静了,静得他有点不敢进去。

站了大概半分钟,他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整面墙都是屏幕。黑压压地亮着,大的小的,像几十只突然睁开的眼睛。有几块正显示着这栋楼的楼道,有一块对着小区大门,另一块是电梯间。还有两块,是他最熟悉的。一个对着他的房间,一个对着他房间的窗户。画面里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那杯水。杯沿有很浅的水痕。

林昭许走到书桌前。屏幕的光从四周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发蓝。他看见桌上放着几个文件夹,最上面那个没有名字。他翻开。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有他和温念的,有他和沈砚白的,还有几段他根本不记得的短信。他的胃像被冷水泡住了,一阵一阵地缩。

原来温念给他发的每一条“昭许,你还好吗”,江叙白都看过。沈砚白说“你谁也别信”那天,江叙白把那段话标了红,旁边用钢笔写了两个小字:“可笑。”林昭许的手指在纸上发颤。他继续翻。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睡着的样子。角度很近,近得能看见他左眼下一颗很淡的痣。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就是某天他说“我不困”之后,江叙白坐在床边,用手机对准了他。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他没敢再翻别的。他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他必须蹲一会儿。腿软得站不住。

过了几分钟,他才拉开最下面那个没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黑伞。伞柄冰凉,伞面收得很紧。旁边是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有几缕很细的红线,和一把美工刀。刀柄是黑色的。林昭许把它拿起来。刀片缩在壳里,可他还是觉得手发软。他忽然想起江叙白手腕上那些很浅的痕。他一直以为那是丝线勒的。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他站起身,往门边走。走到门口时,他看见门后还贴着一张纸。不大,已经旧了。纸上是妈妈的字。他认得。

“如果叙白把这间房让给你看,就说明他已经疯了。别回头。跑。”

林昭许的脚像被钉在原地。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妈妈来过这里。妈妈也知道这间房。她写下“跑”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屏幕全亮着,像一个正在被展览的噩梦。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出书房,连灯都没关。他冲进自己房间,拉开衣柜,从最下面抽出一个旧书包。他把钱包、手机、那支旧钢笔、温念的卡片,全部塞进去。他背好书包,走到房门口。这时,电梯响了。

很轻。像一条蛇从楼底游上来。

林昭许僵住了。他没动。他听着电梯停在这一层。接着是脚步,很慢,踩在走廊上,一步,一步。他把书包带攥得发白,整个人贴在门边。他没有去锁门。他知道锁不住。他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江叙白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书房里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把整个走廊照得蓝幽幽的。他看见林昭许站在房门口,背着包,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走过来,在林昭许面前蹲下。

“你看过了。”江叙白说。

林昭许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江叙白。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门后面那张纸,是谁写的。”

江叙白看了他两秒,说:“你妈妈。”

林昭许的呼吸急起来:“她怎么知道这里。”

“她来过。”江叙白说。

林昭许往后退了一步,后脑轻轻撞在门框上。他盯着江叙白,像要把他从地上盯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把我妈妈也带到这里来过。”

江叙白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想碰林昭许的脸。林昭许躲开了。江叙白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收回来。

“你今晚走不了。”江叙白说。

林昭许点头。他说:“我知道。”

他抱着书包,慢慢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这一次,他没有反锁。因为他终于知道,这栋房子里每一扇门,都只是摆设。真正的锁,在江叙白身上。在那些他还不知道的、比书房更深的暗处。

而那张贴在书房门后的纸条,是江叙白写的。

他学了妈妈的字,学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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