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摩尔曼斯克郊外,那年冬天他三十一岁,来这里处理一桩跨国委托,顺手掀了一个非法武器交易窝点。
交火的时候被流弹擦过侧腹,血渗出来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红。
他应该是在往回走的路上。
那场交火结束了,活下来的人都各自散了,他捂着侧腹的伤口在雪地里走得歪歪斜斜。
但梦境篡改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往哪走,只是脚在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前走,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前方有个人影。
黑色的,在漫天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身高腿长,走路的姿态带着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左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周岩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严寒戒!”
他喊出来,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散成碎片卷进雪里。
前方的人影似乎顿了一顿,但没回头。
周岩迈开腿开始跑,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再拔出来,靴子里灌满了冰凉的雪水,冻得脚趾发麻。
他不管,他只是跑,肺泡烧灼似的疼,侧腹那处旧伤在梦里也疼起来,像是被重新撕开了,血渗出来沿着大腿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严寒戒——!你站住——!”
年轻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等他。
但周岩就是追不上。
中间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十米?二十米?他看不清了,眼前开始发花,雪和天融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只有那个黑色的人影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在白色的背景里锐利得刺眼。
年轻人站在裂隙边沿,停下来了。
那里有一道裂隙——深不见底的黑暗从地底涌上来,横亘在大地上,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裂隙边缘的雪正在往下坍塌,细碎的雪块簌簌地落进黑暗里,无声无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周岩心底升起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他的脚更快了,几乎是整个人扑过去的姿态,手指伸向前方想要抓住什么——然后严寒戒偏了偏头。
周岩看见了他的侧脸。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垂着,睫毛上落了碎雪。他像是站在风口里等人等了很久,久到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抬起右手,冲着周岩的方向很随意地摆了摆。
像告别。
又像嘲笑他连这点距离都追不上来。
“严寒戒!!!!”
“严寒戒——!你站住——!”
年轻人踏进了黑暗。裂隙在他身后合拢了,黑暗像一匹被抽走的绸缎,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边缘那道雪塌的痕迹都迅速被新雪填平了。
雪原恢复了一望无际的平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岩在裂隙消失的地方跪下来,膝盖砸进雪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手指被冻得发红,什么都没有抓住。
“……戒。”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的。
然后雪原也消失了。黑暗涌上来,包裹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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