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风像忽然停了。
沈砚初的指尖从绣绷边缘慢慢收回,眼底那层冷意裂开一线,却很快合上。他转身朝外走,只留下一句:“这名字,在沈家不要轻易提。”
云梨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确定,退婚书不是要放她自由,而是要把她推离一桩旧事。
可她已经看见了门缝里的光。
她不会退。
沈砚初走后,云梨没有急着再开暗格。她先把退婚书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纸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条退路,可那空着的印处又明明白白告诉她,退路被人故意留得不完整。
她取来清水,把帕角里的白末化开。水面浮起一点淡淡苦气,她用银簪搅了搅,簪尾梨花缺口里凝出灰痕。母亲从前教她,药粉若混进灶灰,遇水不沉,遇银不黑,多半是为遮味而非为治病。
她把灰水倒进小瓷盏,藏在窗下砖缝里,决定等有机会与药房沉渣相对。
傍晚,沈家派人送来一套素衣和一碟冷点心。送衣的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眼睛怯怯的,放下东西便要走。云梨叫住她,把点心推过去一半:“你叫什么?”
小丫鬟慌忙摇头:“奴婢不能吃姑娘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沈家西厢从前住过谁,我便当谢你。”
小丫鬟咬着唇,望了望门外,极轻地说:“听老人讲,很多年前住过一位会绣梨花的姨娘,不是沈家人,也不是下人。后来夫人下令,不许再提。”
云梨心头一震:“她姓云?”
小丫鬟吓得立刻跪下:“奴婢什么也没说。”
云梨扶她起来,没有逼问,只把一块点心塞进她袖中:“今日你没来过。”
小丫鬟跑走后,云梨坐回柜前。旧柜下方有一块木板颜色稍深,她用簪尖沿缝慢慢撬开,里面却只藏着一枚断扣。扣子是青玉的,边缘有火烧过的黑痕,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
这不是母亲的东西。
云梨把断扣放在掌心,忽然意识到母亲留下的绣绷或许不只指向自己身世,也指向沈砚初的病根。她想起他问“云蘅”时骤然变白的脸,想起他说这名字在沈家不要轻易提。
一个病弱少爷,一个被禁的名字,一枚烧坏的青玉扣,像三根线在暗处缠住。
夜深后,谢家派来的婆子终于到沈家回话。她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只听见“二小姐高热”“老夫人赔罪”“云梨自愿”几句。云梨冷笑了一声,把退婚书折好压在枕下。
自愿二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最容易变成枷锁。
她点起灯,重新看那半只绣绷。银线在梨花树下绕了三圈,最后没有收在门上,而是收在树根。云梨把布翻到背面,发现树根处藏着极小的针孔,针孔连成一个字:药。
母亲把药方藏在花样里,把沈宅写在嫁衣里,把线索放在她必须自己伸手才能碰到的地方。云梨忽然鼻尖发酸,却仍没有让泪落下。她把绣绷包好,和退婚书分开放置。
退婚书告诉她,沈家想让她走。
绣绷告诉她,母亲曾要她来。
她选后者。
她把退婚书翻到末尾。
那里空着。
未盖印。
只要沈家大印不落下,她便还有时间找母亲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