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沈……”谢砚清说到一半顿住,改了口,“就是那个谢怀安。”
余淮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父亲安排的事,我照做就是。他恐怕还不适应,你少去烦人家。”
“你吃过了吗?”谢砚清问。
“还没。”
“那走,跟我去前院吃。厨房今日炖了羊肉,我去给你盛一碗。”谢砚清说着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走啊,愣着干嘛。”
余淮望着他理所当然的背影,唇角极快地动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晚风从庭院方向吹过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谢砚清走在前面,边走边说:“那个孩子……唉,瞧着不大好。和先前不一样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坐着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可总觉得随时要塌下来。父亲说他是沈家故人之子,全家都没了,就剩他一个。”
余淮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谢砚清想了想,又说:“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也不怎么看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去年城北那场大火,那户人家就活下来一个小孩,后来送到善堂,我去看过一次,跟他的眼神差不多。”
余淮终于开口:“你不是说他叫谢怀安么。既然改了名,就不要再提从前的事。”
谢砚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偏过头来望了余淮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你比我细心。”
余淮没有说话,只在他偏过头去的时候,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同一片暮色里,漱玉殿内,宋之遇收到了宫人打探回来的消息。
来回报话的是个年长些的内侍,语气恭谨,措辞妥帖,将“沈府昨夜遭贼人血洗,阖府上下无一幸免”这一句话说得尽量委婉,可无论怎么委婉,都掩不住那句“无一幸免”的分量。
宋之遇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外袍上——那是三年前沈文渊在山上亲手披在他肩头的那件。他保留至今,从不敢随意叠放,每次收存都要细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退下吧。”
内侍躬身退出了殿外。殿门合拢,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宋之遇将外袍展开,铺在自己膝上,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那细密的锦缎纹理,从肩头到袖口,一寸都不落下。他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件外袍上沾染的、早已洗不干净的淡淡茉莉香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哭还是哭不出来,他也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将那件外袍叠好,抱在怀中,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桂树的树梢。
“昨晚我如果早睡一会就好了。阿渊,你还在吗……”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细碎地洒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地碎银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沈文渊陪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说“等以后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城郊山上看看,那里的月亮比宫里的大”。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月亮还能有大有小”,沈文渊便认真地说“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他等到身子好了,等到桂花开了,等到这个秋天来了。
月亮还在,山还在,那个人却不在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那件外袍里,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还是没有哭。
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整座皇城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漱玉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窗边,怀中紧紧抱着一件旧衣。谢府偏院里,另一个少年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久久没有入睡。
余淮从谢府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他站在谢府后门的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偏院方向亮着的一点微光,然后收回了目光。
谢砚清方才送他到门口时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看情况。”
谢砚清笑着说:“好,那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多备一份饭。”
余淮没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可他知道自己明天会来。
两处灯火俱灭,各自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