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察觉到不对,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那天门口坐了一个穿青灰短褂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碗茶,半天没喝一口。沈文渊认出了他——三天前,同一张桌子,同一件衣服,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茶碗都没推回原位。他翻了半页账册,笔下没有停顿,余光也没有多落。但他知道,那人是冲着这间茶楼来的。
傍晚打烊的时候他从后门绕了一圈,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墙根。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回到偏院,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只借着暮色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盯着他的人开始动了,比他预想的快。他该把宋之遇推开,该把那些夜里来过的痕迹都收起来。
可他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谢砚清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文渊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谢砚清靠着门框没有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有话要说但不想太正式”的神色:“余淮说南边来了几个人,不是做生意的,也不是路过。”他顿了顿,“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沈文渊把水桶放回井沿上:“有一个,在门口坐了三天。”
谢砚清的表情没有变,像是早就料到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事来前院找我。”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来找你?”
沈文渊沉默了一瞬:“……是有一个。”
谢砚清没有追问,点了点头便走了,步子轻快,像是只是顺路来打了个照面。
当天夜里,宋之遇来了。他站在后门口,一身深色衣裳,夜风把他的袖口吹得轻轻浮动。他手里没有提东西,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沈文渊。
沈文渊在门内站了一会儿,说:“有人开始盯我了。南边来的。”
宋之遇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他看着沈文渊,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所以你今晚站在门口等我,是想让我别再来了。”
沈文渊没有否认。
宋之遇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荡开又合拢。他抬起目光,落在沈文渊脸上,声中带着不易发觉的委屈和责备:“这几日我都在想你,担心你。你要躲着我一直躲下去吗,为什么不来看我。是讨厌我吗?我不知道。”
沈文渊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没有动。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想。”
宋之遇说:“想你夜里会不会记得点灯,想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一句‘路上小心’。”他顿了一下,“三年了。你没有回来找过我一次。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那些人查你查得多紧,知道你藏在这间茶楼里是为了什么。所以我不怪你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像在念一件早就想好要说的事:“可你站在门口跟我说别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来见我,我可以去见你。可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来,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
他停了一下:“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走的那天早上,偏间空了,被褥是凉的。我坐在你睡过的那张床沿上坐了一整天。”
沈文渊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宋之遇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后,说完那些话之后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等风把最后那几句话吹散一点,才开口:“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还站在这里的时候,我还能看见你。可你要是让我走,我就真的不知道去哪了。”
沈文渊终于开口:“……我该让你走的。”
“可你没让我走。”宋之遇说。
沈文渊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进来说吧。”他说。
宋之遇跨过门槛,站在门内,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沈文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脚边那道门槛上:“我走不了。我还在这里。”
宋之遇看着他:“我知道。”
他们之间隔着一整夜的风和月光。宋之遇没有拉他的手,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片刻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
“殿下。”沈文渊叫住他。
宋之遇停在门口,回过头来。
没有挽留……
沈文渊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低低的:“……明日不要来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你。”
宋之遇顿了一下,弯了弯嘴角,轻笑了一声,在笑心上人不能相信自己:“你在这里,我自然会来,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他转身推门出去了,步子不快,像是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会送到巷口。
沈文渊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转身回去,把廊下那盏灯笼点上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拢住,灯稳了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