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稳了之后,沈文渊没有立刻收回手。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团被拢住的光慢慢稳住,风从檐角穿过来,吹动他袖口的衣料。他把手放下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团光不再晃动,才转身回了屋,关上门,落了锁。他坐在案前,没有点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做了一件事——他没有推开宋之遇。宋之遇来了,他开了门;宋之遇说了那些话,他听了;宋之遇让他点灯,他点了。他没有答应什么,可也没有拒绝什么。这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的状态,比任何一种选择都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第二天他没有去茶楼。他在偏院坐了一整天,翻开那本蓝皮札记,在“南陵郡”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盐引账目需查。需人。”然后合上,放回书堆底下。过了几天,谢砚清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往桌上一搁,在沈文渊对面坐下,自己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南陵郡那边,我替你跑一趟。”
沈文渊抬起头看他:“谁告诉你的?”
谢砚清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一下:“你藏不住事的。你每次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哪次想事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书?那本书你翻了三遍了吧,还没看完第一页。”
沈文渊没有否认。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父亲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到了那边,替我查三样东西。”
“你说。”
“盐引的流向。”沈文渊说,“南陵郡今年批出去的盐引和实际走货的数对不上。如果一条线上有人从中抽走了一部分,那批盐不会凭空消失,一定会经过某个码头。”他顿了一下,“你去查一下码头往来的船号,哪些船在走私运,哪些船明面上走官盐但半夜靠岸。”
谢砚清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份旧账。”沈文渊放慢了语速,“户部那边我调不出来。你从底下查,别走明路。那条账可能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看到的数字不一定是真的。”
谢砚清听完了,没有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杯沿转了半圈,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才放下杯子:“你等了我多久才开口说这些?”
沈文渊没有说话。
谢砚清看了他一眼,把酒壶盖子重新盖好,推到他那边:“等我消息。”
沈文渊接住那只酒壶,没有拆,放在手边:“你到了那边,写信的时候别用官驿。”
“知道。用茶楼的人送。”
“换一个人。”沈文渊说,“上次那个在门口坐了三天,我认出来了。”
谢砚清笑了一下:“行,换一个你认不出来的。”
沈文渊没有接这句话,手指在酒壶盖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他抬起眼来看谢砚清:“……你到了南陵,别在明面上查。那些人比你了解那块地方,你动一下他们就知道了。”
“我知道。我就当去上任的,该喝酒喝酒,该见人见人。”谢砚清站起来,把空杯子留在桌上,“走了。你茶楼那边,自己当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壶酒是给你留的,不是让你放的。”
沈文渊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酒壶:“……我记住了。”
谢砚清没有回头,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推门出去了。
同一夜,漱玉殿里灯还亮着。宋之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旧档,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写着“南陵郡盐运账目·三年前”。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被墨线划掉了,可划得不够重,底下的字还能辨认出来。他看了很久,没有继续往后翻。他摊开一张新纸,把那行字抄了下来,折好,放进一只空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第二天清晨,他让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把信送了出去,只说了一句话:“城南茶楼,放柜台上就行。”小太监没有多问,接了信就走了。
当天夜里,沈文渊收到了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他写过的那条水路,被人抄了一遍,收在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里送回来了。他没有打开信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谁送的了。他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抽出来,和札记放在一起,没有烧,也没有收进暗格。他让它摊在桌面上,像是等它自己开口告诉他下一句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在偏院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摊开的掌心里,像一团没有温度的暖意。风穿过巷口,往茶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城门外,谢砚清的马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像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又收回了手。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头转了半圈,马蹄在土路上踏了两下,像是替他决定了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握着缰绳的手很稳,像他从未有过犹豫。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没有回头,沿着官道往南边去了。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领吹得翻动了一下。他没有低下头,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路两边的树向后退去,山还很远,晨光刚从天际线漫上来,把整条路染成浅金色。
沈文渊走在去茶楼的巷子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凉意。他知道,宋之遇的信还在他袖子里,谢砚清已经出城了,他的札记里多了一条路线和一个待查的码头,这一切加在一起,像一个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拆开的东西。
巷口的风穿过来,吹动他袖口的衣料。他推开了茶楼的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没有看第二遍,直接放进了柜台下面的小匣子里,和那只白瓷盏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册,像往常一样等客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