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我姐说,你自己都没站稳,别急着给别人当梯子。”
“那你弟呢?”
“我弟不争气,后来上了中专。刚开始出来社会还好,有人照顾,还算顺利,但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被骗了几次,加上刚好因为一些事情吵架了,我们直接断联了。他现在过得也不好,但是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课题,需要他自己承担。”
周薇没说话,低头看着我的手。我继续画第二根线。无名指,同样极细的银,从甲根到甲缘,笔直,不偏不倚,像一条被太阳照亮的铁丝网。
“我不是让你不管你弟。亲情这东西,不是开关,拧一下就能关掉。”我停下手里的笔,看着她,“但是周薇,十万块,是你现在所有的积蓄。你给了他,你怎么办?你住城中村,单间,厕所跟隔壁共用。你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为什么要给他买一套房?他不是你的孩子,你没生他,没养他,你只是比他早两年来到这个世界。这不叫亲情,这叫抢劫。”
她没有立刻哭,只是死死盯着那根还没画完的银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抬起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我把光疗灯打开,让她把手放进去。银色的线条在光下轻轻闪烁,像一座还没完工的围栏,静静地围着她脆弱的指尖。
过了很久,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自己还没完成的美甲,忽然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那我妈怎么办?”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的期待是她的课题,不是你欠她的债。”
她又沉默了很久。我把最后一条线画完——右手中指,同样极细的银,同样笔直,从甲根到甲缘。然后上封层,照灯。
“这十万块,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给你自己换一个不用跟别人共用厕所的房子。给你自己买一双新鞋。给你自己攒一笔,叫‘我不想借就不借’的基金。这不是自私,这是你对自己最基本的尊重。物质条件是基础,谁要你的钱就是要你的命,你已经够辛苦了,以后为自己活吧。”
周薇把手从光疗灯下抽出来。她看着自己的十片指甲,每一片上都有一道银色的线,极细,极亮,在午后的天光下像一座围栏,把她的指尖牢牢圈住。
“结界。”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对。结界。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是给自己造一座围栏。让爱你的人进来,让消耗你的人,站在外面。”
她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很用力地说了一句:“我能抱抱你吗?”
我张开手,她扑过来。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胸口有点疼。她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抚摸以前的自己一样,慢慢地从她的大椎穴到命门。也许是我手掌的温热,把她破碎的心修补好了。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自己的美甲,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眼角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
“小鱼姐,这十万块我不借了。我给自己的围栏,刚刚建好了。”
她走了以后,我低头继续写今天的命理笔记。在周薇的八字旁边,我写下一句话:“比劫不是枷锁,是提醒。提醒你要先站稳,再去扶别人。”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苏锦发了条消息:你的发圈还在我这。她很快回了:明天来拿。我笑了一下,放下手机。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工作台上。那栀子花在水里轻轻晃着,花瓣雪白,香气很浓,甚至有些人会觉得头晕,但是胜在我喜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