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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逃(第3页)

“你还要唱?”金牡丹长长叹了口气,“你就这么舍不得‘邓玉蟾’这个名字?”

这话本没有其他意思,可在道心破碎的邓玉蟾听来,却是断不留情的轻蔑与质疑。

早在戏台上,她被人戳穿,被人喝倒彩,被洪班主撵出园子,她都没崩溃,眼下却在金牡丹轻飘飘的两句话里败下阵来。

“你应该借我钱的……”她哽咽,“杜红霞,这是你欠我的!”

金牡丹望着她,恍惚间好像又看到那个六岁的小春娥正拉着她的袖子,委屈地哭。

她和春娥是同乡,村里女孩少,她俩自然玩到一起。

那天,旗人的马围着村子跑了一圈,村里人的田地就没了。

她爹娘要找旗人说理,被砍了头,沉了河,还是春娥爹冒死把尸首捞起来,缝回去的。

因为没地可种,外头又乱,人实在没有活路,半年后春娥爹就上吊了。

春娥娘生了重病,把家里最后一口糠菜塞进春娥的嘴里,就瞪着眼咽了气。

只剩下两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手拉着手,发誓要吃饱饭,一起活下去。

红霞比春娥大两岁,主意也大,见有人把家里的娃娃送去戏班子,有吃有喝,饿不死,就带着春娥去了斗县的鸣春班。

阎师父说红霞有天分,所以她挨的打最少;春娥却是个愚笨的,怎么都教不会,阎师父就不给饭吃,叫她知道唱不好就要挨饿。

春娥见过太多饿死的人,她太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

她发誓要跟上红霞,要出人头地,嘴里被阎师父的戒尺捅得鲜血淋漓,她便和着血一起咽下,把词唱得字正腔圆。

她知道,这辈子除了一直唱下去,她没有别的活路。

金牡丹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当年我们都还小,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我偏要提!”邓玉蟾怒海滔天,“你心里没鬼,还怕听吗?”

“你就这么怨我?”

“对,我怨你,我恨透你了!我娘死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她的?你还记得吗!”

金牡丹一怔。

她当然忘不了,当时她跪在春娥娘的床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会照顾好春娥,不管以后在哪里,发生什么,她都不会离开她。

“可你呢?你把我一个人扔在戏班子里,自己走了!”邓玉蟾剥去所有张牙舞爪的粉饰,只剩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春娥,“杜红霞,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金牡丹用力握住那把老旧的戒尺。

多年前的雪夜,她在鸣春班的戏台上捡到它。

不知道阎师父用了多大的力气,戒尺裂了条缝,上面沾着血,是春娥的血。

她听到阎师父用最恶毒的话羞辱春娥,春娥顶嘴,叫嚷着自己将来也能唱红。阎师父却轻蔑大笑,说只要红霞还在鸣春班,她就永远成不了角。

真可恨啊,这句话。他故意挑唆,要她们在戏台上你死我活。

真该死啊,这个人。

红霞大约就在这时动了心思。

等到春娥哭着跑回后院,她登上戏台,嘎吱嘎吱地踩着厚雪,悄悄靠近了姓阎的老家伙。

雪天很滑,戏台很高。

师父,您也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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