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徐臻第一个跳了下来。
白沙踩在脚下是温热的,细得像磨过的面粉。他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浸湿的鞋底在沙子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沙滩上,身后是船和水手们的惊叹声,面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银白色的树皮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晕彩,叶片阔阔厚厚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风一吹,整片林子在翻动,像无数枚金币在互相撞击。
树下长着齐人高的花。花瓣像绸缎一样厚实,红的像泼上去的血,紫的像傍晚的云,还有一种泛着荧光的蓝,像把夜空撕碎了撒在花瓣上。花瓣上凝着一颗一颗蜜露,在橙色的天光底下像碎了的小琥珀。
徐臻伸手碰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滴,放到舌尖舔了舔。甜的,尾韵有一丝极淡的清苦。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龟甲边缘磨出来的旧疤还在,可摸着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那种揪着的感觉了。
他往前走去。
林子深处长着更古怪的东西。
有一种树,树干是中空的。徐臻轻轻敲了一下,忽然响起“嗡”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口钟被叩响了。那声音沿着树干传上去,又从叶片间散开,在风里飘了很长时间才消失。
枝条上挂着灯笼一样的半透明果壳,果壳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在缓缓流转,像活的东西。
陈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果壳,烟杆都忘了点。年轻的护卫蹲在地上想摸一株矮灌木的叶子,手指刚碰到,那叶子就自己卷了起来,像害羞的人缩了缩肩膀。另一个护卫踢了一脚地上的苔藓,苔藓缝隙里忽然亮起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碎星星闪了一下就暗了。
动物们比他们更早注意到了这帮闯入者。
几只毛色斑斓的小兽蹲在树枝上,大小跟猫差不多,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会动的蒲公英。它们用黑亮的圆眼睛打量着下面的人,叽叽咕咕地互相叫唤,声音清脆得像小铃铛在风里撞。
有一只胆大的跳到了徐臻肩上,歪着脑袋闻了闻他的头发,又跳回树上去了。另一只从枝头扔下一颗果子,不偏不倚砸在陈伯的斗笠上。陈伯“哎哟”一声抬头看,那小兽正用爪子捂住嘴,圆眼睛里全是狡黠,像是在偷笑。
林间飞着一种淡紫色的鸟,翅膀展开的时候能看到一道金色的横纹。它落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两声——那叫声不像鸟鸣,断断续续的,竟像是在说话,发出的音节隐约是两个重复的调子,像是“来——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徐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鸟。它又叫了一声,然后振翅飞走了,翅膀尖扫过橙色的天光,留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那只虎从蕨叶后面踱了出来。
所有人都退了一大步。它比外面的虎要大上一圈,毛色金褐色的,在光底下像铺了一层绸缎。可最吓人的是嘴里那两根獠牙,从嘴角一直伸到下巴下面,像两把弯弯的短刀。
但它没有扑上来。
它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蹲坐下来,眯着眼睛打量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反而像一位见惯了世面的老者,在看一群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一个呵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然后又合上了嘴,安静地蹲在那里。
那些斑斓的小兽不仅不怕它,还有几只跳到了它背上蹲着,像坐在一张金褐色的毯子上。
徐臻看着那只虎,忽然想起外面那个世界——咸阳的城墙应该落了雪,树枝光秃秃地支棱着,田埂上冻得裂了口子。可这里暖得像五月,花香满鼻,绿意满眼,那些小兽在树丛间蹦来跳去,像在一个永远不醒的春天里过活。
老者是沿着一条被蕨叶掩盖的小径走过来的。
那人鹤发长须,穿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袍角在日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光。他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鹤首,昂颈舒翅,姿态极古。他从林子深处“走”过来——不,不是走,徐臻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脚离地约莫半寸,是飘着的。
獠牙虎见他来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踱到他脚边卧了下来,像一只顺从的大猫。那些斑斓的小兽也纷纷跳下虎背,围在老者脚边坐了一圈,安安静静的。
徐臻正了正神色,往前迎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晚辈徐臻,拜见仙翁。”
老者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别叫仙翁,叫老头子就行。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只是比一般人多活了些年头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獠牙虎:“它没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