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但照在身上不暖了。
许砚辞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她。不是看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永远带着水光的女孩。是看面前这个穿灰色棉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的女人。
"你变了。"他说。
"是啊。"姜语柔点了点头,"你改变了我。现在我来找你拿回来。"
许砚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方致远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你要什么?"许砚辞终于问。
"先谈。"姜语柔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来,是让你知道一件事。"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方特助。"她没有回头。
方致远抬起头。
"案卷里你的名字会出现第八次的。"她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不急不缓。方致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拐角。
许砚辞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阳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他的半边脸沉进了阴影里。和三个月前坐在姜宅巷口车里的那个夜晚一样,半明半暗。
只是那时候,他的困惑还带着一点温度。现在,困惑变成了算计。
姜语柔走出许氏大楼的时候,刘婉在路边的车里等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挎包扔在后座上。
"怎么样?"刘婉问。
"见到了。谈了。"姜语柔系上安全带,"但不是现在拿结果。"
"你不怕他灭口?"刘婉的声音有一点紧。
姜语柔转过头看她。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的。不是以前那种讨好人的笑,是一种"我想清楚了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的笑。
"他不会。"她说,"翻脸对他没好处。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再出一个案子。姜嫣婕那边已经够他头疼的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走吧,回家。"她说,"事情还多着呢。"
刘婉发动了车子。车子汇入车流,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
姜语柔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刘婉没有问她在念什么。
有些东西不用说。一个母亲,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在公安局的讯问室里坐了十一页笔录之后走出来,整个人像换了一个芯子。
不,不是换了一个芯子。
是把芯子里面那些假的东西,全烧掉了。剩下的,是原来就有的,只是一直被盖住了。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向前。
刘婉把车开上了高架桥。江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展开,高楼、江面、远处的山。十二月的天空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最远处那几栋楼顶上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姜语柔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只闪存盘硬硬的,硌着她的手指。
这东西是她的命。
从前她以为命是别人给的。现在她知道了,命是自己攥在手里的。攥得越紧,别人越夺不走。
车子开下高架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许氏大楼的方向。大楼的灯光已经亮了,在暮色中发着白光,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灯笼里面坐着一个她曾经以为会照亮她一生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灯笼里面装的是火。
而她,已经从那场火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