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夜比春日短了些,刚交戌时,烂泥巷的灯火便稀了大半,唯有沈记成衣坊后院的两间偏房,油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沈微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半筐刚从城郊花农手里收来的新鲜重瓣玫瑰,花瓣是凝润的胭脂色,还带着夜露的潮气,甜香混着夏夜的暖风,漫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石臼里已经捣了小半盏花泥,是林阿花方才帮着舂的,花瓣捣得极烂,汁水顺着石臼的纹路往下渗。沈微手里捏着一块细杭绢,是赵蕙下午送过来的,织得极密,专门用来过滤花汁。她把花泥舀进绢布里,扎紧袋口,慢慢拧着,深红的花汁一滴滴落在白瓷碗里,像凝住的朱砂。
当年在乡下,母亲每年五月都要做胭脂,选山上刚开的重瓣玫瑰,清晨带露摘下来,石臼舂烂,细绢滤汁,再配上漂过三遍的滑石粉、磨得极细的珍珠粉,加一点白蜜、一点蜂蜡,隔水蒸透,再晒足三个日头,做出来的胭脂膏细腻得像凝脂,擦在唇上、颊上,颜色是自然的水红,带着花香,不伤皮肤。村里的姑娘媳妇都爱用,六文钱一盒,母亲每年做两筐,能贴补小半年的家用。
那时候沈微还小,总蹲在母亲身边看,情不自禁地伸手想碰瓷碗,总被母亲笑着拍开手:“仔细沾了手,洗不掉。等你长大了,娘教你做。”
后来逃难路上,母亲把方子塞在她衣襟里,说“有门活计糊口,娘就放心了。”,话说完没多久,就倒在了半路上。
沈微指尖顿了顿,把最后一点花汁拧干净,搁下绢袋。她拿起桌上的麻纸方子,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母亲的字迹娟秀,父亲的朱笔批注在旁,一行行写得仔细:“花汁需滤三遍,去其渣滓,膏体方细;珍珠粉宜用淡水珠,磨至无声,润肤方效;蜂蜡不可多放,多则膏硬,少则易散。”
这些话她早就能背下来,可每次做,还是要对照着看一遍。不是记不住,总是觉得,对着父母的字迹,就像他们还在身边看着一样。
“东家,这花汁也太好看了!”林阿花端着一碗温水进来,凑到桌边看,眼睛亮晶晶的,“比街上卖的那些胭脂强多了!光闻着就香。”
“还早着呢。”沈微把瓷碗放到一边,“得先沉淀一夜,撇掉上面的清水,再混粉、加蜡、蒸晒,没个三五日做不成。你去帮我把那盒滑石粉拿过来,我看看够不够细。”
林阿花连忙去拿,捧过来一个桐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雪白的滑石粉。这是她们下午去药铺磨的,磨了两遍,摸起来已经很细了。沈微捏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摇摇头:“不够,还得再磨三遍。要磨到捏起来没颗粒感,跟面粉似的才行。不然擦在脸上糙,伤皮肤。”
“啊?还要磨啊?”林阿花吐了吐舌头,“药铺的陈大夫说这已经是最细的了。”
“药铺是入药的,咱们做胭脂,得更细。”沈微道,“明天找个碾槽,咱们自己碾,碾完了用细绢筛三遍,留下最细的粉。做东西就得讲究,差一点,用着就差远了。”
她做事向来如此。
补衣服要针脚无痕,做衣服要版型合身,做胭脂也要细腻不伤肤。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这是父亲教的“诚商”之道,也是她在烂泥巷摸爬滚打悟出来的:底层人做生意,没背景没靠山,唯一能拼的,就是实在。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伴着赵蕙的声音:“沈微?睡了吗?”
沈微起身去开门,就见赵蕙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汗,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猜到了几分:“赵蕙姐?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赵蕙走进院子,反手关了门,拉着她进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意:“出事了。下午行会传了话,布庄行会的王行首亲自发话,说各家布庄都不许给你供货,谁敢私下卖布给沈记,就取消行会资格,断他们的货源。我爹那边顶不住压力,刚才派人来跟我说,最多再供你一批布,以后……以后就不能供了。”
她说完,看着沈微,脸上带着愧疚:“对不住啊沈家妹子,我本来想瞒着你,再想想办法,可我爹说,钱万贯亲自打了招呼,布庄行会不敢不听。咱们赵家布庄小,扛不住行会施压,真要是被踢出去,整条布路都断了,一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风。我……我实在是没办法。”
沈微听完,脸上没什么惊慌的神色,反倒先给赵蕙倒了杯凉茶:“赵蕙姐,我明白,你别往心里去。钱万贯手眼通天,布庄行会归商会管,你们顶不住是正常的。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没什么意外的。”
她早就算到了。钱万贯那种人,当众丢了面子,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断货源是最常用也最阴狠的手段,掐住了原料,就等于掐住了作坊的喉咙,用不了多久,就得乖乖低头认输,求到他跟前去。
“你早料到了?”赵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是,钱万贯那老狐狸,肯定要报复。那你怎么办?成衣作坊十几号人呢,总不能停工吧?要不……要不我私下里从别的渠道给你匀点布?不走明账,悄悄送过来,应该没人知道。”
“不用,太冒险了。”沈微摇摇头,“万一被查出来,你们布庄也得受牵连,得不偿失。成衣这边,我自有办法。刚好胭脂这边也快做出来了,以后咱们多条腿走路,也不至于被人掐住脖子就活不了。”
她心里早就盘算了。成衣的货源,未必非要从布庄行会拿。京城周边有不少散户织户,自家种棉、自家织布,织好了就挑到集市上卖,不入行会,价钱比布庄还便宜些,只是布的幅宽不一,质量参差不齐。以前她嫌麻烦,不想费工夫收;现在被逼到这份上,刚好走散户路子,虽然费点事,却不受行会约束,反而更自由。
至于质量参差不齐也好办,雇两个懂行的老妇人,专门收布时验货、分等级,好的做细棉衣服,次一点的劳作服,刚好对应不同的客源。
赵蕙见她胸有成竹,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又好奇地凑到桌边看:“这就是你说的胭脂?都开始做了?”
“刚滤了花汁,还得几天才能成。”沈微拿起瓷碗给她看,“等做出来了,你先试试,好用了再帮我推广。”
“还用试?就这花汁的颜色品相,肯定差不了!”赵蕙眼睛亮了,“我跟你说,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最讲究胭脂香膏了,市面上的要么太香腻,要么上色不好,你这纯天然的花做的,肯定受欢迎。等做好了,我先拿几盒去给相熟的夫人娘子们试试,保准一传十十传百!”
两人又聊了会儿,定下了收散户织户布的事——赵蕙认识不少城郊的织户,能帮着牵线,价钱公道,也省得沈微自己跑。
赵蕙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夜色更浓,巷子里连狗吠声都没了。
林阿花还有点愤愤不平:“钱会长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断咱们的货啊!行会就这么不讲理吗?”
“讲理?”沈微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淡淡地道,“商会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强者定规矩,弱者守规矩。咱们现在弱,就得受着。但受着不是认输,是攒力气,等咱们力气够了,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夏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吹散了屋里的甜香。
远处的更夫敲了梆子,一声“亥时已至”,顺着风飘得很远。
她想起白天在商会宴上,钱万贯居高临下的眼神,福瑞祥王掌柜幸灾乐祸的嘴脸。那些人觉得,掐断货源,她就会像其他小商户一样,哭着喊着去求他们,乖乖交干股、认规矩。
可他们错了。
她沈微从烂泥里爬出来,最不怕的就是绝境。
路是人走出来的,活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拼出来的。成衣断了货,她还有胭脂;陆路走不通,她还有海贸的路子。
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