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他爬进了那条旧渠。
后面空了一大块。
然后是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要上来。
我拉不动。磨盘压着,我一个人挪不开。我去找绳子,我下不去,我在井沿上趴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下面说话了。
井里传声,六米深,低声说话听得清。
他说:姐,你别弄了。
他说:我要是上去,全村都知道茂生没死。他们还会再来一次。这一次你和孩子一起完。
他说:姐,你就当我死了。
我说:好。
沈知意的手停住了。
电筒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
我答应了他。
那年我四十一岁。到今天,二十年。
我每天夜里从门缝递出去一个饭包。前些年我自己送,这几年小满送。小满以为井里有龙。
每一递一次,我都是再说一次那个"好"。
我不是在赎罪。
我是在服刑。
沈知意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坐在祠堂的地上,很久没有动。
——她这二十年,一直以为母亲不要她。
一直以为母亲是这家里最没有用的那个人:一个被换进来的外姓女人,一个不下蛋的媳妇,一个守着一栋空房子、连自己女儿都不肯见的老人。
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不是没有用。母亲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什么都看得见的人。
她看见了账。她看出了桥址。她把弟弟推出去。她喊了一声。她答应了。她送了二十年饭。
她不是受害者。
**她是一个自救者。**
在每一个节点上,她都选了"活下去"的那一条路。而每一次活下去,都踩在别人身上。
沈知意重新翻开日记。
后面还有几页。
二〇一一年,我开始对知意冷。
她十七岁。她开始懂事。
我必须先让她恨我。恨比想念安全。恨的人不回来。
我不能让她回来。回来的女儿,就是第二个我。
二〇一三年,她考上大学,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门槛里面,说了一句"别回头"。
我没敢回头看她。我怕我看一眼,就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