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陈伯立刻住了口,把碗往里推了推,退到一边。
沈知意把这一瞬记在心里:三月十九,井边出事,大哥不许提。
她掏出手机,隔着三十公分,把那张黄纸从上到下拍了七张,又拍了整体一张。没开闪光灯。
做完这件事,她转身对大哥说:"妈的死亡证明呢。"
"派出所开的,在抽屉里。"
"给我。"
大哥看了她两秒,从供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知意接过来,就着长明灯看:
林素君,女,六十一岁。
死亡时间:四月十一日三时四十分。
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
出具单位:沈家坳派出所。
她看了三遍。
"凌晨三点四十。"她抬头,"谁发现的。"
"我。"大哥说,"她半夜说胸闷,我去看了,人已经凉了。"
"你几点去的。"
"三点半。"
"十分钟后她就不行了。你报的派出所,不是医院。"
"知意。"大哥的声音沉下去,"你是在审你哥?"
"我是在核对一份文书。"沈知意把纸举起来,指着三处,一行一行地说,"第一,出具主体错误。因病在家死亡的,应由乡镇卫生院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签发《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公安派出所只负责非正常死亡。妈这个死因,派出所无权出具。"
她翻过纸背。
"第二,死因判断错误。心源性猝死是一个具体的疾病诊断。要作出这个判断,需要生前病历、抢救记录,或者尸检。这份证明后面什么附件都没有。一个派出所在没有任何医疗依据的情况下,写了一个具体的病名。"
她把纸放回桌上。
"第三,程序缺失。"
她抬起眼。
"死因存疑的,应当先报警,由公安机关介入判定死亡性质,出具综合调查报告,之后再决定由谁出具。这份证明上,没有任何调查记录的编号,也没有村居委会的核实签章。"
堂屋里静了一瞬。雨在瓦上响。
"一句话,"沈知意说,"这份证明,不是开出来的,是打过招呼开出来的。"
小满在门槛上把树枝折断了,"啪"的一声。
大哥看着她,很久,说了一句:"你变了很多。"
"我是做公证的。"沈知意说,"一份文书如果主体错、依据错、程序缺,我就不能签字。这是我吃饭的本事。"
她顿了顿——这也是妈教会我的。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说不通。她十九岁离开这个家,母亲没有教过她任何东西,连一封信都没有回过。
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她这辈子认死理、抠字眼、不信口头的东西只信白纸黑字——这套东西不是法学院教的。是她十九岁以前,在这个院子里,看着一个女人一笔一笔对账,看会的。
周岚把菜放进竹篮,站起来:"我先去做饭。今晚上……是六个人吃饭。"
她说"六个人"的时候,看了沈知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