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活儿,"老焊工穿上外套,"我明天自己接。"
"为啥?"
"没啥。"他在门口换鞋,"这车主跟我一样,老头子。车跟人一样,老了,就想有个人,肯认真给它保养。"
"晚安,小凯。"
"晚安,周师傅。"
晚上九点,伊莎贝拉锁了里屋的门出来。铺子里只剩一盏工作灯。她坐在门口的旧沙发上,看碎骨街的霓虹灯。我洗完手,给她泡了一杯——不是人造血浆,是茶。红茶。她这两年养成的、我一直觉得莫名其妙的新习惯。
"今天挣了多少?"她问。
"刨去零件钱、电费、房租,净剩——"我翻了翻账本,"三百七。"
"三百七。"她接过茶,"两年前,你在血月底下,用一双手修了一条世界的裂缝。"
"现在你用同一双手,修刹车片,挣三百七。"
"后悔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裂缝那一单,太大。干完那单之后,我看什么故障都觉得小。"
"但你知道修车这行最舒服的是什么吗?"
"什么?"
"干了六年的老主顾,车坏了还来。崔大姐的买菜车,格雷的越野,老鼠那台天天想报废的哈雷——"我靠着沙发,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它们还会坏。我还有得修。"
"一个修车的人,最怕的不是活儿难。"
"是没活儿了。"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我手边,起身,用一种三百年的、优雅到刻进骨子里的姿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放心。"她说,"这个世界,够你修一辈子的。"
"坏得源源不断。"
那晚收工的时候,我站在卷帘门底下,把"第七机车修理厂"几个字擦了一遍。霓虹灯管粉紫色、蓝色、绿色,在雨里闪着。
两年前,我在血月之下修裂缝。现在,我修刹车片。
我分不清哪件事更大。
反正——都有人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