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菜盆起身进厨房,缸子留在茶几上。
进厨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仰着脖子看电视,湿头发贴着脖子,毛巾搭在锁骨上,把那一小片刚叫水滴砸过的地方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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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两口锅同时开起来。她没歇着,跟进来,倚在门框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油热了再下,别急着扒拉。”她剥着蒜指挥,“盐最后放,说多少回了。”
“妈,你这一监工,我手都紧。”我翻着锅里的豆角,“你上客厅候着去呗,做好喊你。”
“我候着?”她哼了一声,“我候着你把豆角炒成豆角干。你看你择的这菜,筋撕了,丝儿还在上头挂着呢,眼睛呢?”
“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光顾着看锅。”
“贫吧你就。”她把剥好的蒜递过来。我伸手接,指头从她手心底下过去,没碰上,那把蒜稳稳落进我手心。没碰上,比碰上了还清楚。
锅里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着。她倚在门框上没走,看着我颠了两下勺。
“群里说物资车到了东门,”她说,“明儿按楼栋分,陈姐喊各楼核对份数呢。”
“明儿我下去盯。”我先下结论,“包我身上,你歇着。”
“又我歇着。”她笑了,“今儿你给我放假是咋的。”
“你昨儿不也没练么,歇就歇个整的。”
她没接这话,低头把脚边的蒜皮拢了拢,过一会儿又说:“你孙姨又发语音了,五十九秒一条,连着发了四条。我懒得听。”
“四条五十九秒,”我把火关小了点,“我老吴叔又干啥了。”
“谁知道他。”她把蒜皮扔进垃圾袋,“明儿再听,明儿它也不会长腿跑了。”
饭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拍黄瓜,豆角炖土豆,米饭。她挑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咽了。
“没老。”她说,“烧得正好。”
“那是,也不看谁烧的。”我给她盛饭,“明儿我想吃你烙的糖饼了。”
“馋样儿。”她接过碗,“红糖吊柜上头呢,明儿你够。”
一顿饭吃完,碗里的土豆见了底。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摞碗,筷子横在碗上,碗刚摞起来一半。
“妈,”我说,“你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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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停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我起身,没多说话,去次卧。
抽屉拉开,那个盒子在最上头躺着,深棕色的盒面,我捏着它出来,一路走回饭桌,一个词儿都没预备。
预备什么都多余,东西搁下就行了。
盒子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她愣住。手还停在碗沿上,筷子还横在碗上,摞到一半的那只碗歪着。她的眼神从盒子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盒子上。
她拿起来,两只手。
翻过来,看色号。盒子叫她的胳膊举远了一截,眯着眼去对那行小字,胳膊先够出去,眼睛再追上去。四十四岁看小字就是这个姿势。
“深棕?”她念出来,尾音往上挑着,抬眼看我,“你还记得我说的这个色的?”
“你那瓶见底了。”我说,“上回听你念叨的。”
她没说话。盒子在她手里转了个面,又转回来。
“又瞎花钱。”
骂出来的,声调却是松的。
“妈都这岁数了……”她把盒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头却没离开,“染不染的,白就白着呗……老喽。”
声调低下去半度。一句一顿,顿的地方叫桌上的安静填满了。她的拇指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就一下,从左到右,蹭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