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踏出两步,距离龙椅更近,目光死死锁着周景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疯魔:“皇兄日日安居深宫,享万民朝拜,看盛世太平,夜夜安枕无忧。可我夜夜入梦,都是漫天血色,都是族人哀嚎。”
“我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煎熬,都是酷刑。”
“我早就烂了、疯了、废了。”
“皇兄何必假惺惺装温柔?”
字字泣血,句句剖心。
他是真的疯,疯在执念,疯在伤痛,疯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凌迟。
世人只知豫王嚣张跋扈、忤逆犯上,无人知晓他每一夜都被血色梦魇纠缠,无一夜安眠。
他靠着恨意活着,靠着弑君的执念撑着一口气。
这是他唯一的活法。
周景邑看着他眼底破碎癫狂的光,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疼。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温润自持,唯有眼底深处,暗疯愈发浓稠。
他起身,缓步走下龙阶。
玄色龙袍曳地,步履沉稳优雅,自带帝王威仪,却一步步,轻轻走向满身戾气的逆弟。
居高临下半生,他从不曾对任何人俯身迁就。
唯独周容讫。
唯独这个恨他、刺他、要杀他的弟弟,能让他放下所有帝王身段。
他停在周容讫身前半步,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少年苍白单薄的唇色,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爱恨纠葛。
“容讫,”
周景邑嗓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近乎蛊惑,“朕从未假惺惺。”
“当年之事,朕有愧。”
这是他第一次,在君臣对峙的朝堂,在皇家礼制的束缚下,坦然认下自己的亏欠。
他是帝王,金口玉言,从不认错。
江山社稷无错,帝王决断无错。
唯独对周容讫,他错得彻底,错得无可挽回,错得心底疯魔丛生。
一句愧疚,压尽半生隐忍。
周容讫瞳孔微缩,周身疯戾的气场骤然一滞。
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被这一句温柔愧疚,瞬间狠狠撕裂。
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周景邑的冷漠严惩。
而是他这般温柔纵容、这般坦诚愧疚。
冷漠可以让他坚定不移地恨下去,义无反顾地弑下去。
可温柔,会瓦解他所有的执念,会动摇他所有的恨意,会让他疯魔的心神彻底大乱。
他瞬间偏头避开他的目光,眼底戾气暴涨,语气愈发尖锐疯狂:“陛下认错有何用?认错能让死人复生?能让满门冤魂归位?”
“不能。”
周景邑坦然应声,语气平静却沉重,“不能。”
“所以,朕任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