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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是谁（第1页）

那天夏林清独自在家。

她爹去邻村帮工了，她娘带着新织的布去镇上换盐，奶奶去了村东头的婶子家串门。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灶台上还温着早上蒸好的一屉包子，白面皮，韭菜鸡蛋馅的，放了点虾皮提鲜，她娘走之前把盖子盖好，用一块旧棉布捂着，怕凉了等她中午吃。

夏林清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正低头编一条草绳。她爹说要拿它来捆柴火，她闲着也是闲着，就扯了把干草在膝盖上搓着。春天的阳光从半开的木门缝里斜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光影里浮着细碎的灰尘。

她听见了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拿起来又放回去的响动——从厨房方向传来的。她停下手里的草绳，竖着耳朵听了几息，又听见了一声，更清楚了一些：是碗盖被掀开又合上的声音。

家里没有别人了。

她放下草绳，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厨房那边挪。她没有穿鞋，脚步几乎没声。心里那个”怕”字不是没有闪，但闪了一下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是好奇。她贴着厨房的土墙，侧过头，从半敞的木门缝里往里看。

厨房里光线暗一些，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不对。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看不出材质的衣袍，衣摆拖到脚跟。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那种老了之后灰白的白，是像月光照在雪上的那种冷白，垂到腰际。但这都不是让夏林清屏住呼吸的原因——她看见了那对角。

黑色的角，从额侧向上延伸，线条利落流畅，在昏暗的厨房光线里泛着深沉的暗泽，像是被打磨过的石头，又像是凝固了的夜色。她奶奶讲过，鬼的角越大、越黑，就越厉害。这个人头上那对角，比她想象中任何故事里的都要大。

他正弯腰掀开灶台上的蒸笼盖，白腾腾的热气扑了他一脸。他伸手，用指尖拈起一个包子，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又换了个角度捏住包子边沿，飞快地咬了一口。热气从他咬开的那道口子里冒出来，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像是在品什么非常复杂的东西。那对角在昏暗的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夏林清站在门缝外面，心脏开始咚咚地跳——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见了，那是真的。鬼是真的。长着角的、白头发的、吃包子烫到了手指头的，真的存在。

她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脚尖碰到了门框，木头的缝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厨房里那个身影猛地转过来了。

夏林清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凶恶的血红，是像深秋枫叶的颜色沉淀了很久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暗红，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不属于人类的光泽。

她奶奶的故事里鬼的眼睛是“绿莹莹的”，但不是这样的。这双眼睛红得很安静，像两枚浸在深水里的红玉。

他嘴里还含着半口包子，腮帮子微微鼓着，脸上是猝不及防被人发现的表情——那种你正在偷吃、被当场抓包的愣住，和他那对漂亮的黑色尖角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而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眉眼轮廓很深，线条利落俊朗，像用刀刻出来的。

空气凝固了两秒。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不是跑出去，是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了一下，就彻底没了。灶台上那屉蒸笼盖子还掀开着，白汽还在慢慢往外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林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走进厨房，走到灶台边上，低头看了看蒸笼——少了两个包子，边缘的皮被捏皱了，像是被人匆忙拿走的。她又看了看灶台旁边的地面，有一小片油渍，蒸包子的汤汁滴下来的。新鲜的。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温热的油。

她没有害怕。她只觉得心跳得比以前都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是真的。她真的看见了。那个鬼长得一点都不吓人，他吃东西的时候跟人一样会烫到手，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她冬天在镇上见过的那种红玛瑙。

她站起来，转过身，从碗橱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碟子。

灶台上还有三个包子，她把其中一个夹出来放在碟子里，又添了一小撮腌萝卜、几片咸菜，端端正正地摆好。

她端着碟子走到刚才那个身影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把碟子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后退了几步，躲进了堂屋的门后面。

她蹲在那儿，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放在地上的碟子。她想：要是他还没走远，要是他能闻到味道，会不会再回来看看？她不知道鬼是怎么想的，但她想试试。

等了很久，久到她腿都蹲麻了。她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等谁？”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像是忍着笑在说话。夏林清猛地转回头。

她就和那个人面对面了。

他蹲在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嘴角还沾着一小片包子皮。

她这才完全看清了他的脸——真的很年轻，眉眼干净利落，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冷白，轮廓像被仔细雕过一样好看。脸蛋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那对角从他额侧伸出来，线条流畅，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他比她高很多，即使蹲着也比她高出一大截，整个人像一座突然落在她身边的山。他的影子罩住了她，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深色的暗影里。

夏林清屏住了呼吸。第一秒，她的心跳像被人攥住了。第二秒，她笑了出来。

“你回来了！”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留了吃的！放在那边——”她伸手指了一下厨房地上的碟子。

他顺着她的手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又转回来看着她：“……你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出来？”

“对呀。”她点头，“你只吃了两个包子，我猜你还没吃饱。”

他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怕我？”

“不怕。”她的声音稳稳的，“你长得很像奶奶说的鬼。但你没有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