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嗯。被抓到了。”
夏林清蹲在他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说:“那你以后不要偷了。你饿了就来我家吃。我娘做饭有时候会多做,奶奶说不能浪费粮食,你来了就正好。”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午后的阳光从院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蹲着的膝盖和摊开的掌心上。她仰着脸等他回话,脸上全是坦坦荡荡的好意,像是她根本不觉得“一只鬼来我家吃饭”有什么不对的。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家里人不会发现的。”
“那你小心一点就行。”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午后。他来的时候夏林清家的人不一定都在,但他在她家的活动范围已经固定了——只会出现她身边,不会让她爹娘看见。
她给他藏吃的,有时候是灶台上剩下的馒头,有时候是一碗没喝完的粥,有时候是她自己偷偷多蒸的一个红薯,用油纸包好放在窗台上。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在墙角阴影里蹲着吃。第二次就坐在了她家的门槛上。第三次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中间隔着一只碟子,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吃一只烤饼。
他把饼掰成两半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修长的指节,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她看着他那双完整干净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和额侧那对完整漂亮的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鬼好像还没有被谁伤害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觉得高兴。
他们就这样慢慢熟了。他告诉她地狱的事——那里的天是暗的,有八位鬼王各自管着一片地方,他是其中一个鬼王的儿子。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别人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你以后要当鬼王吗”、“当鬼王是不是很累”。他有时候回答,有时候沉默,但沉默的时候她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再开口。
有一天傍晚,他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米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今天来晚了。”
“有事耽误了。”
“什么事?”
“没什么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粥了:“你下次来早一点,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他蹲在她身侧,白色的头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银色,那对角安静地立着,像两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他没有看她,和她一样看着锅里冒泡的粥。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就让他蹲在那里。
“夏林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对鬼这么好。不是什么鬼都像我这样的。”
她歪了歪头:“那你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有回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视线。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是一个让你不怕的鬼。”
她想了想,说:“那你以后都让我不怕。”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了一片干净的、带着暗纹的黑色布料,压在一只空碗底下。她第二天早上发现了,拿起来看了很久,没有扔掉。她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枕头底下,后来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又长大了一点点。
刀无宪来得越来越勤了。
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编草绳,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枣树底下,靠着树干闭着眼,不说话。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和黑色的角上,像一幅她不会画但能记住的画。
她低头继续编她的草绳,心里知道他在那里就够了。
村里人还不知道她家来了一只有着红色眼睛的鬼。
奶奶不知道,爹娘也不知道。
她把那个秘密收得好好的,像那片黑色布料一样,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说。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推开厨房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灶台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等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