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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出不去（第3页）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巷子越走越远，马尾在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等一下”，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墙的转角后面。她低头，眼泪滴在脚前的泥地上，砸出两枚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抬起手背又擦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坐在院子里搓草绳，搓出来的绳子松松垮垮的，她低头看着那些拧在一起的草茎，想起那个夏天她把编好的草绳系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说“戴着”。她想象着他此刻在山里的某处，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旧得起了毛边的草绳。他会看多久？她不知道。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

她坐在窗台上，窗缝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看着墙根底下的位置，空空的。

那张小矮凳还放在那里，坐垫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盯着那张凳子看了很久，心里想：她昨天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她明明知道他等了她五个晚上，她明明知道他翻墙进来被发现会有多危险——她明明知道他只是想见她。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窗框的木棱上，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她想：如果今晚他来，她就跟他道歉。她一定好好说，不急了，不吼了。

但那天晚上他也没有来。

第三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刀无宪今天会不会来？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站起来换了一身旧衣裳，背上竹篓，跟她娘说了一声“我去山上砍柴”，不等她娘回答就出了门。

那天的雾特别大。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走到一半就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白茫茫的雾气裹住了树和灌木，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放缓了脚步，想着等太阳出来雾就散了。她靠着路边的一棵树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等着。风从雾里穿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露水，想着他今天会不会来找她。她昨天伤了他，她知道。她今天想好好说，跟他说对不起。

然后她听见了声响。从雾的深处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她抬起头，透过雾影隐约看见一个黑影从左侧闪过去。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右边。她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但她紧接着又看见那个黑影的头顶，似乎有角。黑色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的。她的心一下子落回去了一半。是他？他来找她了？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刀无宪？”

雾里没有回答。但她看见那个黑影又闪了一下，像是故意在逗她。

她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嘴角甚至弯了一下——这个人，明明在吵架，还跑来吓她。她站在原地，等着雾里那个黑影再出现。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颈，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后拽——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后背重重地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左臂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穿了皮肉，牙齿嵌入骨头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尖叫穿破雾气。

那个黑影停了一下。

她模糊间看见了一张脸——根本不是他。

那张脸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和刀无宪一样是红色的，但更冷，像结了冰的炭火。那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雾里。消失了。

她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子已经被撕破了，伤口露出来，血从里面涌出来——颜色不对。

不是鲜红的，是发黑的，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往外渗。

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在变暗，深黑色的脉络从伤口边缘往外扩散，像树的根须在皮肤底下游走。

疼，像火烧一样从手臂往肩膀爬，沿着骨头一节一节地烧上去。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树上。雾围着她，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长。

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慢慢散了，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远远的，从山坡下面传上来。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嗓子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肘弯。

后来是她爹带着村民找上来的。

她看见她爹拨开最后一片树丛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见村民背着她下山，她娘在山脚下等她，看见她被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软了下去。她知道他们害怕了。她比他们更怕。但她怕的不是死，是还没跟他说对不起。

她躺在家里的床上，她娘给她擦脸的时候手在抖，她爹站在门口来回走，像一只被困住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