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长者来看了她的伤,摇了摇头说“鬼咬的,治不了”。
她听见了这句话,但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左臂,黑色的血从布缝里渗出来,她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当天晚上她又听见了墙根底下的声响。极轻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然后停住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户——他蹲在墙根底下,月光照着他黑色的马尾,他抬头看着她。她看见他的脸,眼眶猛地一热:“……你来了。”
他翻窗进来了。
他蹲在她床边,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低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闷声说:“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绳歪了一点,像是不小心蹭松的。
她说:“你头发散了。”他抬起来,她伸手帮他把那根发绳重新系紧了一些,手指穿过他的黑发,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他没有说话,由着她理。
她系完了发绳之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左臂上缠着的白布,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那一层渗着黑血的白布上。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是什么?”
“……被咬了。”
“谁?”
“我不认识。另一个鬼。”
他握着她的手腕,慢慢把白布掀开一角。伤口露出来了,黑色的咬痕边缘泛着死气沉沉的紫黑色,血管一样的纹路从伤口往外蔓延,已经过了肘弯,往肩膀爬去。
他握着她的手腕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他的呼吸变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口压着他的肺。
“这个伤——”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个伤会蔓延。黑色会一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心脏——到时候你会疼得受不了,疼到——”
他没有说完。他低着头,握着她的手腕,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你别怕。”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但还没有落下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跟什么巨大的、压着他的东西搏斗。
“夏林清。”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跟我走。去地狱。”
她看着他:“……什么?”
“我父亲是鬼王。我是嫡长子,是继承人。地狱的鬼都会敬畏我,也会敬畏你。你跟我走,那里的伤能治,你就不疼了。”他握紧她的手,“你死了之后魂魄不会散的,你会到地狱来,和我在一起。”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我奶奶怎么办?我家里那几只鸡、院子里的枣树——”
“那些我都能帮你照看。”
“你怎么照看?你是鬼,你只能在人间待这么久,你走了之后谁来管他们?”她看着他,”我要是死了,跟着你去了地狱,我爹娘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他们以为我失踪了,他们会找我一辈子。”
他看着她的脸,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那你留在这里,这个伤会一直疼下去,直到你——”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会死。”
“你会死得很疼——”
“那你现在就让我死了,我就不会疼了?”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滚落下来一滴,划过他的脸颊,落在她缠着白布的手腕上。温的,像是他身体里唯一一点暖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一滴落在她腕上的泪,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那道泪痕。他的皮肤是凉的,但那道泪是烫的。
“刀无宪。”她说,“你跟我说过,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疼的。你现在抱抱我就行了,你抱抱我我就不疼了。你说那些话,我听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