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久到人间的皇帝换了十几任,久到山上的树长了又伐、伐了又长,久到当初那座村子的名字已经从地图上抹去了,改成了某个县城名下的一个小镇。久到刀无宪右脸上那道幽火的灼痛从“撕心裂肺”变成了一种习惯——不是不疼了,是他习惯疼了。
他在地狱养伤养了很久。久到左角的断茬处结了疤,疤又磨平了。久到刀无候开始接手越来越多的政务,久到刀无玄光从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问“大哥你还疼不疼”变成了沉默地站在角落里、隔三差五往他寝殿门口放一碗汤。
他不问大哥还疼不疼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就只是放汤。
然后有一天,轮回之地的簿官来报——夏林清的名字亮了。
刀无宪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养伤的时候坐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他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纱布已经拆了,右脸从颧骨到下颔覆盖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灼痕,幽火被封在皮肤底下,偶尔牵动时会透出一丝暗光。左角的断茬处发黑发硬,再也长不出来了。
他看了自己一会儿,然后拿过一件外袍,遮住了脸。
他去了轮回之地,守在她的转生口。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到了——一个婴儿的啼哭。很小的一声。
她的魂魄从转生口落入人间。
刀无宪站在那儿,看着那道门合上。他没有跟下去。他答应了父亲不再闯轮回之地——但他没有答应不找她。
那年夏天,沈尹安七岁。
她跟着奶奶住在山脚的村子里,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晚饭后搬个小板凳挤到奶奶身边,听她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别的孩子听了会怕,攥着大人的衣角不敢出声,她不一样,她听到精彩处眼睛会亮起来,追着问:“然后呢?那个鬼后来怎么样了?”
奶奶有时候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早就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沈尹安躺在自己那张小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在那里转,像有人在叫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山里有个人在等她。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她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光着脚穿过院子,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跑进了山里。
山路不好走。七岁的小腿跨不过那些凸起的树根,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月光透过层层树冠洒下来,碎银子一样铺在脚下,像是有人特地为她铺了一条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山,只是那个“有人在等她”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像一只手在前面牵着她走。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磨出了印子,久到山下的村子变成了远处一小片模糊的灯火。然后她看见了那座破庙。
它真的破得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挂在一只合页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但庙门口的石阶被扫过,像是有人刚清理过。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沈尹安停下脚步,喘着气,警惕地打量他。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像是在那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人都和夜色融在了一起。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右脸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什么灼过。
她应该害怕的。奶奶说过,山里有不好的东西。
但她没有怕。她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在等人,却低着头,像是在克制自己不看过来。
“你……”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里显得很轻,“你是谁呀?”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
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沈尹安看见了一双很静很静的眼睛,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什么也没装。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视线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头发、她的手、她光着的脚——然后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有点哑。
“沈尹安。”她答得很大方,“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刀无宪。”
她重复了一遍:“刀——无——宪。”然后笑了,“你的名字好好听。”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姓刀吗?好特别的姓氏。”
“我姓刀无。”
好熟悉的问题,好熟悉的回答。
她凑近了两步,蹲在他面前,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刀无宪愣了一下。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她补充道,语气坦荡荡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说着忽然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声音小了一点:“……要是以后能嫁给你就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刀无宪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