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山很远。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能到山脚下。”
“……好吧。那我今晚早点睡。”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明早穿舒服的鞋,山路不好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柜,起身翻出了一双旧运动鞋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天色刚蒙蒙亮,沈尹安拉开门的时候,刀无宪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一只不大的包,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几点起的?”
“四点。”
“四点?!”
“习惯了。”
她锁好店门,两个人并肩走向街口。清晨的空气又凉又薄,街上还没什么人,鸟叫声从行道树的枝头落下来。她走在他旁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喂。”
“嗯。”
“你紧张吗?”
他偏头看她:“……什么。”
“你今天好像话特别少。比我平时认识的你还少。”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紧张什么?怕山路不好走?”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清晨的街道慢慢走远,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又渐渐变短,随着天光变亮被揉进了地面里。
望归山确实很远。他们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又换了一辆破旧的小巴在盘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岔路口:“往前走到头就是山脚了,再往上没车走了,得自己爬。”
沈尹安跳下车,原地蹦了两下活动腿脚:“这地方真够偏的。”她环顾四周,远处层叠的山影在薄薄的雾里泛着青灰色,“不过还挺好看的。”
刀无宪背上包:“走吧。”
山路不算陡,但很长。一开始沈尹安还有力气东张西望,指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问“这个有毒吗”,走着走着就没声了,只剩下踏在土路上的沙沙脚步声。刀无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每走一段就会放慢步子等她。有一回她落在后面几步喘气,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冲他挥挥手:“没事没事,你走你的,我歇一下就跟上。”
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等她,直到她跟上来,并排了,才继续往前。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她忽然指着前方:“那个——是不是你说的破庙?”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坳拐角处,一棵老树的枝丫后面露出半截灰色的屋檐,歪斜的门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台阶侧面那道刻痕被晒得发白。
他站在那条路的尽头,看着那座破庙。她走在他身侧,放轻了声音:“……就是这里?”
“嗯。”
风从庙门口穿堂而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她不记得来过,但好像认识。
“这地方……”她皱起眉头,“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没有接话。
她走上前几步,弯下腰,手指蹭过台阶侧面那道被青苔覆盖了一半的刻痕。她盯着那道竖线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里面读出什么。
“……这谁刻的?”
“我。”
她抬头看他:“你?”
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句”二十年前你来过这里,你忘了?”顶在喉咙口,但他咽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嗯。”
沈尹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又坦荡,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带我来这里,不光是为了看桃花吧。”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嗯。”
她转过身,在石阶上坐下来,抬头仰视着他:“那你说吧。我听着。”
她坐在那里的姿势——手撑在两侧的石面上,腿自然垂着——和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她长大了,不记得了,而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条她看不见的布条和满腹压了一辈子的秘密。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我叫刀无宪。我是从地狱来的。我是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