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说,别人都自己收。
母亲说,他还小。
姐姐说我像他这么大时已经会煮饭。
母亲说,所以你书没他读得好。
姐姐不再说了。她把自己的衣服从木盆里捞出来,端到屋檐下晾。我坐在桌边,看母亲替我削铅笔。铅笔屑一圈一圈落在她掌心,削完后她用手试试尖不尖。我并没有因为被照顾而感激姐姐,也没有因为姐姐多做了事而觉得欠她。我只觉得这是家里原本的分工:她会,所以她做;我不会,所以我不用做。
这种分工很公平,前提是永远不问她为什么会,我为什么不会。
到了星期天,别的孩子在村里到处跑。我被要求坐在家里做完学校作业,再做母亲买的练习。写完以后如果时间还早,她允许我在院子里玩,不能出院门。
院子里能玩的东西很快就玩完了。我拿砖头在地上画格子,一个人跳;捡几粒石子当弹珠,自己和自己比;把两条板凳排成汽车,坐在上面学父亲换挡。玩到最后,我常坐在门槛上,看别人从门前过去。
陈文涛来过几次。第一次问我去不去摸鱼,母亲说水边危险。第二次问我去不去打乒乓球,母亲说他作业肯定没写完。第三次他站在门外没有喊,只冲我招手。
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他等了一会儿,走了。母亲从灶屋出来问刚才谁在门口。我说没有人。她往外看了看,说没人最好,省得整天来叫。
后来陈文涛真的不常来了。我在学校问他为什么不喊我,他说喊了你也不去。我说你可以多喊几次。他说为什么总要我喊,你也可以来找我。
我没有回答。我从没想过朋友也会等我走向他。我习惯了站在家门里面,别人来喊;别人不来,就说明他不想和我玩。主动去敲一扇门,对我来说比在游戏里跳过第一根水管还难。
班里分组做游戏时,我常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体育课玩“老鹰捉小鸡”,大家自己选队。胖勇壮,许多人愿意排在他后面;陈文涛跑得快,也有人叫他。两边人数差不多时,罗老师指着我说,周川去那一边。
我走过去,队伍里有人说他抓不住衣服,跑两步就掉。另一个人说让他站最后,掉了也只掉一个。
我便站在最后。前面的人一跑,我抓不紧衣角,很快被甩出去。老鹰甚至没有来抓我。我站在圈外,等他们这一轮玩完。罗老师看见了,喊我回去接上。我说肚子疼。
肚子疼是我在学校最常用的病。它看不见,也不用咳嗽,更不需要真的发烧。只要把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皱起来,大人通常不会继续问。母亲早上没信,老师有时会信。同一场病在不同人面前有不同用处。
罗老师让我坐到树下休息。我看着他们跑,觉得不参加也好,至少不会再被甩出来。胆小并不总让人难受。有时候它会替人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再告诉他,那是自己选择的。
我成绩仍在第二、第三。母亲每次看见卷子,会先问第一名多少。我要是九十五,叶小雨九十八,她就说差三分;我要是九十八,叶小雨一百,她说还是差两分。她从不问第十名多少,也不问我会不会系红领巾、敢不敢去朋友家、摔倒后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在她眼里,我只要把那两三分追上,别的东西会跟着一起长出来。
我也渐渐相信了。每当有人叫我奶伢,我就在心里背自己的分数;每当别人谈起我不懂的游戏,我想他们考试不如我;每当我不敢从高一点的田埂跳下去,我告诉自己会跳也没有用,考试不考。
分数像一块很小的木板,我站在上面,以为自己没有掉进水里。木板之外的地方,我越来越不敢踩。
有一天傍晚,陈文涛家传来《坦克大战》的声音。那种音乐很短,一遍一遍重复,隔着几户人家的墙和一条路仍能听见。母亲在灶屋做饭,让我把当天的生字每个再写一行。
我写到“友”字时停下来。
母亲在里面问,怎么不写了?
我说在想怎么写。
她说上午才学的,这么快就忘了?
我照着课本把那一撇写下去。外面的游戏声响了一阵,又停了。可能是他们关了电视,也可能是风换了方向。我不知道。
那天的“友”字我写了二十遍,每一个都比前一个端正。写完以后,母亲翻开本子看了看,说这才像个读书的样子。
我坐在家里,没有被胖勇堵,也没有弄脏衣服。她认为我很安全。
她没有看见,门关上以后,外面的人也开始学会不再等我。
暑假以后,母亲把电视遥控器藏了起来。
她不是因为我看得太多才藏。我每天能看的加起来不到半小时。她只是觉得只要遥控器还在我够得着的地方,心就不会用在书上。她把它塞进衣柜最上层,用一床旧棉被挡着,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天她藏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下找一只掉进去的玻璃珠,从床板缝里看见了她的脚。她走后,我拖来板凳,踩上去摸到遥控器。塑料套在棉被里发出窸窣声,我立刻停手,等了一会儿,才把它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