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目光,沉甸甸的。里面好像装了许多东西:不解、受伤、压抑的愠怒,还有一种淡淡的、被人推开之后的茫然。那眼神看得久了,几乎叫人有一瞬间心软。
谢清沅稳稳迎住他的视线。
她的目光坦荡,没有躲闪,没有挑衅,也没有愧疚。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面对一件与自己距离很远的麻烦事。
许久,凌烬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修行为重,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
微微颔首,算是同谢氏这一桌告别。旋即,他转过身,沿着玉铺成的通路,一步步朝着高台最中间,天帝座下的主位区域走去。
玄色的背影挺拔孤冷,一步一步,渐渐走远。
直到凌烬在主位区域落座,周围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可议论声已经在台面之下悄然蔓延。
人们不再明目张胆地看,可交头接耳的动作多了起来。有人拿酒杯挡住嘴,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往谢氏这一桌瞟过来。
谢明远憋了许久的火气,直到凌烬走远,才终于压不住。
他猛地坐回石凳上,袍角重重一拂,带起一阵风声。他侧过头,压低到几乎咬牙切齿,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到底知不知道方才自己做了什么!”
“我知道。”谢清沅把手里那只玉杯轻轻放在玉案上。杯底和台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单的轻响,“我给出了一个得体的答复。”
“得体?”谢明远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又怕被旁人听见,只能把火气死死压着,声音微微发抖,“你这是当众折辱战神!折辱我们谢氏!你知不知道从今往后,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别人如何看待,我无法左右。”谢清沅轻轻垂眸,“我能做到的,只有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旁人。”
“你这是任性!是自私!”谢明远胸口起伏,“你只想着你自己喜不喜欢,你有没有想过整个谢氏几百口仙眷将来的处境!”
谢清沅没有再和他争辩。
争辩是没有尽头的。三叔站在宗族的立场,她站在自己生死的立场。他们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谁也很难说服谁。
她微微转头,望向高台外侧。
无边云海在脚下翻滚,夕阳把大片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红、淡紫、蜜黄。仙鹤成双成对,缓缓穿过漫天霞光。
宴席依旧热闹。仙乐又恢复了之前的音量,敬酒声、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仿佛方才那一场小小的交锋,只是海面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流。
可谢清沅心里清楚。
今日在流霞台上发生的一切,用不了一个晚上,就会传遍天界每一片云道、每一座仙府。
一部分人或许会在心底悄悄佩服她的勇气。可更多的人,会带着偏见与恶意,把她塑造成一个傲慢、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女子。
宗族的压力,往后只会一层比一层沉重。流言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起一颗紫莹莹的灵葡。
果皮薄薄的,带着一点凉意。
她没有剥开。
只是把那一颗灵葡,又轻轻放回玉盘之中。
晚风从云海深处吹上来,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寒,穿过宽大的云罗衣袖,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往后所有风雨,也只能由她一个人,慢慢去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