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过半,云气渐渐薄了。
浮玉台上丝竹未歇,案上的灵果换了两轮,仙酒倾了一坛又一坛。世家之间的往来愈发热络,有人借着敬酒攀交情,有人躲在回廊转角低声密谈,一笔笔关乎灵脉、官职、通婚的交易,在笑语之间悄然敲定。
谢清沅没有动过杯中之酒。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冰凉的外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嚣的宴席。耳边是族长派来的长老絮絮的规劝,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说辞:低头、示弱、给战神一个台阶、保全谢氏。
在他们眼里,她的恩怨,远比不上宗族的颜面与利益。
“清沅,你要明白。”坐在她身侧的三长老压低声音,面上还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凌烬手握十万天兵,天帝倚重。与战神府交恶,于谢家没有半分好处。你同战神之间那些龃龉,不妨暂时放下。”
谢清沅侧过头,看向这位长辈。
三长老的脸上写满务实。于他而言,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利害才是一切标尺。
只有谢清沅心里清楚。在那条已经被改写的命运里,正是这一批长老,日后为了攀附战神府的势力,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作平息风波的牺牲品。
那惨烈的结局,是她拼尽一切,才逃开的命运。可在如今这条时间线里,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有她,独自背负着那一段沉重的记忆。
“长老觉得,退让,便能换来安宁?”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三长老眉头微蹙:“退一步海阔天空。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这不是执念。”谢清沅淡淡开口,“是自保。”
话说到这份上,再争辩也是白费口舌。三长老面色一沉,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冷哼一声,转身汇入人群,去找族长回话。
谢清沅松了口气。
至少这片刻,耳根清净了。
她起身,同身旁留守的侍女交代一声,独自沿着外侧回廊缓步走开。喧闹的乐声被琉璃廊柱隔去大半,风从云海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湿凉的水汽。她想寻一处安静的亭台,稍稍避开这一整座浮玉台上令人窒息的人情博弈。
浮玉台占地极广,除了中央的主宴场,向外延伸出许多临水云亭、花木小苑。大多宾客都留在主台饮酒交际,偏僻之处人烟稀少。
转过一道雕花玉拱门,一座半月形的观云亭静静立在云海边缘。亭内石桌石凳皆是暖玉所制,四周缠绕着淡紫色的云萝,藤蔓顺着亭檐垂落,随风轻轻摇晃。
四下无人。
谢清沅走入亭中,扶着栏杆向外望去。脚下是翻涌的乳白色云海,远处几座仙山的峰顶刺破云层,如同浮在海上的孤岛。
只有风声。
这片刻安宁,实在难得。
重生回来之后,她一直逼着自己冷静。隐忍,筹谋,收敛锋芒。她知道那一场灭顶之灾还在前方等着,可除了她,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那道阴影。有时她会觉得孤独得可怕,仿佛一个人对抗一整个既定的宿命。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锁链冰冷的触感,还残存在她的记忆深处。
“谢姑娘。”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亭外传来。
谢清沅猛地回过神,回身望去。
亭口站着的人是裴砚。
裴砚官居司刑上卿,执掌天界刑狱,铁面无私,性情冷硬,不依附任何世家,也不刻意讨好战神府。在满朝文武大多站队观望的时候,他是少数独善其身的实权人物。
他一身墨色官袍,腰悬刑律玉印,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常年覆着一层肃冷。他大约是从另一条回廊绕过来,想来也是躲开宴席上无休止的应酬。
谢清沅微微敛神,端正神色,微微一礼:“裴上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