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院的高墙,隔得开人世往来,却锁不住日月流转。
禁足的日子单调又漫长。
院门外护卫轮班值守,嬷嬷每日定点送来三餐,语气客气,却带着一层冰冷的疏离。没有族长手谕,片纸都不能送出院落。仙门雅集、世家宴游,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热闹,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族里打的算盘很清楚。
隔绝外界,切断退路,用孤寂磨掉谢清沅身上那股刺人的执拗。等三个月期满,她便该懂得,一名谢家嫡女,应当为宗族牺牲,收敛自我,听从长辈安排。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对一个任性晚辈的惩戒。
可他们都忘了,自谢清沅降生那日起,她身上就压着一副全仙门都知晓的重担。
从前她以为,只要敢当众开口,就能争来一点选择权。月轮宴上那一番拒婚,她的确挣得了一次发声的机会,可代价是被整个仙门非议,被家族软禁。
她渐渐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相:
言语只能反抗一时,唯有力量,才能守住一生的自由。
仙门之内,无人不知一件事。
谢清沅生来便拥有月魄仙骨。
降生那一夜,月华倾泻而下,银辉落满谢家宅院,种种异象昭告天下,又一位月魄传人出世。消息很快传遍各大宗门。祝贺、艳羡、窥探、忌惮,无数目光自她襁褓之时,便牢牢钉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将来必然光芒万丈。
可许多年过去,期待一点点变成失望,失望又化作刻薄的嘲讽。
她比大多数同辈都要刻苦。天未亮便起身打坐,深夜仍在庭院引纳灵气。她修习谢家代代相传的正阳心法,这是仙门公认最正统、最稳妥的大道。
只是灵气入体,于旁人是奔涌的洪流,落在她经脉之中,却像撞上一面无形的寒壁。灵气滞涩、回旋,最后无声消散,很难汇入丹田凝成术法。
流言越传越难听。
“空有月魄仙骨又如何,不过是个扶不起的架子。”
“占着世间最顶尖的根骨,偏偏修为平平,真是暴殄天物。”
“怕是仙骨徒有其表,只是一件好看的摆设。”
没有人怀疑是功法出了问题。
整个仙门都默认,正阳大道是唯一的正道。从古至今,大家都是这么修行。没有人听过还有一套专为月魄仙骨而生的《月渡幽微》。
他们不会知道,历史一直在重复。
上一世,也是如此。
那一世,她同样身负月魄仙骨,同样声名赫赫。她也勤勉,也听话,循着世人认定的道路,苦修正阳心法。
月魄仙骨,天生亲近月华,排斥炽盛的正阳灵气。越是强行吸纳阳气,仙骨便越是向内蜷缩、封闭,不肯释放蕴藏的力量。
外人只看见她有名无实。盛名之下实力微弱,使她成了一块人人垂涎、又人人轻视的肥肉。
各大宗门放下表面的和睦,暗中结成同盟。他们布下盛大的祭阵,以道义为幌子,将她擒获,活生生剜走了那副仙骨,用来满足各自的野心。至宝被瓜分,她灵脉崩碎,众叛亲离,在无边痛苦里死去。
轮回一转,异象再现。
她再次降生,仙骨随她归来。满月降辉的异象又一次出现,于是这一世,她依旧自出生起便人尽皆知是月魄传人。
历史又要重演。
谢家的长老们并无害人的歹心。他们和其余仙门修士一样,眼界困在正阳大道之中。他们真心盼着她变强,只是不知道,他们指引的那条道路,从根源上就和她的仙骨相悖。
他们鼓励她,督促她,见她迟迟无法突破,便只能惋惜、失望。而后,整个仙门又一次开始嘲笑这个“浪费天赋”的谢家嫡女。
所有人都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盲区里。
除了一个人。
她早逝的母亲。
母亲比旁人多了几分敏锐。她看着女儿每到满月便眉心泛出淡银微光,不耐烈日,偏爱月色,心中疑窦丛生。她悄悄翻查许多世间罕见的孤本、散佚手记,一点点拼凑出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隐秘:月魄仙骨并非万能,它有自己的道。若强行以正阳之法淬炼,仙骨只会永久封藏力量。
手记里还留下一句模糊的记载,提及一卷名为《月渡幽微》的上古法门,是唯一能够引动月魄之力的修行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