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慢慢散开,檐角坠着的露水顺着青瓦滚落,“嗒”地砸在阶前的青苔上。
谢清沅维持着打坐的姿势坐了许久。
指尖还残留着月华那股清浅微凉的触感。胸骨正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嗡鸣已经淡下去,像是一声短暂的叹息,重新归于沉寂,可她能清晰地确定,那不是幻觉。
昨夜荒原,幽荧灵草,还有那个名叫沈砚辞的男子。一切都太过真切。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往日里,无论她怎样运转正阳心法,经脉里都只有一股燥热、滞涩的气流,撞来撞去,最后消散一空。可方才那一小圈周天走完,四肢百骸竟有一种松弛感,长久紧绷酸胀的经脉,像是被温水缓缓熨帖过。
没有排山倒海的力量,没有霞光万丈的异象。
就只是一点微光。
微弱到,若是她依旧活在从前的认知里,大概会只当是一夜好眠带来的错觉。
谢清沅起身,走到窗边。
清漪院四四方方,高墙将外界隔绝在外。院外有护卫巡逻,靴底碾过石板的声响,隔一阵便会传进来。禁足的三个月,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从前她很在意外面的声音。在意仙门宴会上旁人打量的目光,在意茶肆里闲言碎语,在意族中长辈一声失望的叹息:“可惜了那副月魄仙骨。”
自降生那一夜月华倾落,她的人生便被贴上了标签。
谢家嫡女,月魄传人。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一飞冲天。
于是她拼了命地追赶。天未明便起身吐纳,入夜还在演武场练剑。别人练一个时辰,她便练两个。别人能引动灵力凝出光刃,她却只能勉强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
期待慢慢冷却,惋惜变成嘲讽。
“空有至宝,资质却上不去。”
“怕不是仙骨只是个样子货。”
这些话,有的当着她的面委婉提起,更多的,藏在衣袖之后,落在茶盏之间。
长久下来,连她自己都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是不是她真的愚钝?是不是她辜负了上天赠予的机缘?是不是这一副举世皆知的仙骨,仅仅是一个好看却无用的摆设。
昨夜梦里,沈砚辞一句话,轻轻敲碎了困住她许多年的牢笼。
不是她不行。
是路走错了。
整个仙门都走在正阳大道上,没有人知道,月魄仙骨有一条独属于月光的道路。《月渡幽微》便是那条路的地图,只可惜流传至今,书页残破,路线错漏,藏在阁楼角落,落了数十年灰尘。
那卷绢册还摊在阁楼的木案上。
谢清沅换上素色长衫,轻轻掩好房门。阁楼在院落西北角,一道窄窄的木梯爬上去,推门便有一股旧纸张与干燥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从狭小的窗棂斜切进来,光柱里浮着无数尘埃。
绢册还在原处。黑色封皮粗糙发脆,边缘磨得毛糙,和周围装帧精致的族中典籍比起来,毫不起眼,像是随时都会碎成纸片。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没有名字的空白处。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从前她只知道母亲温柔安静,体弱早逝。她一直以为,母亲留给她的,只有几件首饰,几句温和的叮嘱。她从没想过,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母亲曾为她赌上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