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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第1页）

日子在清漪院里安静地淌过。

高墙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日出日落，檐角的影子日复一日在青石板上来回挪动。禁足的惩戒没有松动，院门外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依旧准时地在晨昏响起。

在外人眼里，谢清沅变了。

从前她总闲不住。一有空便往演武场去，握剑的手指磨出薄茧，在正阳灵气里熬得满头大汗，拼了命想要追上旁人的脚步。那时的她身上带着一股紧绷的韧劲，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族中许多人只当那是她好胜心强。谢家嫡女，性子骄拗，事事不肯落于人后。没人会细想那股执拗底下藏着什么——她只是太怕自己配不上那个降生之夜，由天象赠予她的名头。

如今，演武场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待在院内。有时坐在廊下翻几页寻常杂书，有时独自在庭院里缓慢散步，日落之后便关上房门，很少再出来。

消息一点点传到族长与长老耳中。

谈论她时，话题从来不是月魄仙骨。

仙骨是一桩很遥远的往事了。

那是她降生当夜轰动仙门的异象，一个辉煌又沉重的名头。这么多年过去，异象没有再出现，她的修为始终卡在中游，大家便渐渐把这件事束之高阁。偶尔茶余饭后有人想起，也只轻轻叹一句可惜，随即聊回别的风波。

如今众人议论的，只有一件事：拒婚。

“听说清沅姑娘近来安静了许多。”一名长老端着茶盏，语气平淡。

“许是高墙里关一阵，性子磨软了。”另一人道，“之前闹得那样厉害，公然推了与凌家的婚约，置两族情面于不顾。族长罚她禁足，也是无可奈何。”

“但愿她能想明白。婚事本就是为两族交好，于她，于谢家，都有好处。一时意气，最是误事。”

“看这样子，倒不似从前那般尖锐了。每日按时用膳，也不吵着要出门。说不定再过些时日，便能回心转意。”

没有人把她的转变和修行联系在一起。

更没有人怀疑，她正在走一条谁也不知道的路。在他们眼中，谢清沅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姑娘，一时冲动闯了祸，现在终于被惩戒磨去了棱角。

偶尔有人漫不经心地提起仙骨。

“说起来，当年出世时何等异象。”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着打岔。

“都多少年了。怕是只是天象凑巧，不必太放在心上。”

话题就此翻过。

仙骨，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谈资。

这些闲谈，谢清沅不必亲耳听见，也猜得到大致模样。

她并不恼。

愤怒和争辩，从前她已经试过太多次。她站在议事堂里，据理力争，说自己不愿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可所有人都把她的立场当成少女任性。到最后，只落得一个顽劣叛逆的名头，被送进清漪院闭门思过。

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每一夜，等到夜色深沉，月华洒落，她便闭门打坐。

严格遵守一道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戒律：每晚只运转三圈小周天。

最开始那几日，胸口那道潜藏的银芒微弱得几乎要消失。月华流入月隐灵脉的时候，经脉会泛起一阵微微的麻痒，像是沉睡许久的知觉正慢慢苏醒。偶尔有几缕从前修习留下的正阳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和清润的月辉撞在一起，便会带来一阵短暂的闷痛。

谢清沅便停下，不急不躁，以意念引导两股气息慢慢分开。

正阳之气不必强行驱逐。她慢慢摸索出法子，只将它当作一种温和的滋养，存于皮肉之间用来强健体魄，不再把它当作突破修为的主力。月华，则独独留给胸骨正中那根仙骨。

仙骨依旧沉睡着。

它不会一夜之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夜，它只接纳极其微薄的一缕月光，一点点卸去千百轮回里积攒下的防备。

上一世那刺骨的痛楚，刻在魂魄深处。它见过世人盛大的追捧，也见过追捧破碎之后无情的背叛。它太怕被逼迫，太怕被利用。唯有长久、温柔、不带功利的耐心，才能慢慢消融那层厚厚的坚壳。

白日里，她依旧和往常一样。